曹素的目光鎖在伊斯梅爾臉上，腦子裡的陳年舊事忽然浮現。
這黑人好像是當初被人從海上打撈起來，送至國都的那個。
還記得當時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說此人面目猙獰如同鬼怪，走在街上嚇得孩童啼哭、婦人掩面。
後來據說陛下見了此人一面，嫌他粗鄙醜陋不堪入目，便不再理會，再後來便沒了消息。
有人說他被逐出了國都，有人說他死在了哪個不知名的角落，也有人說他被哪個富戶收留做了看家護院的奴僕。
總之沒人再提起他。
可現在曹素現在看著那黑人的站位，看著他與程心寧之間那半步的距離，終於想明白了這傢伙的去處，以及想起了一個人……
周括。
程心寧的丈夫，周家的嫡長子，門第清貴，為人端正，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此刻，曹素看著伊斯梅爾站在程心寧身側的模樣，程心寧微微側身擋在伊斯梅爾前方的那個細微姿態，忽然覺得周括這個人有些可憐……
自己的妻子，在自己的別院裡，養著這麼一個東西。而他周括大概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曹素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想了想，面上沒有顯露分毫。
他此刻沒有閒心去管別人的家事。
郭玉霜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都愣著幹什麼？！還不趕快把他拿下！」
那些護衛聞聲面面相覷。
他們攥了攥刀柄，有人偏過頭去看同伴的臉色，腳底下生根，遲遲不肯往前邁步。
「夠了！玉霜！」
曹素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不是已經安排人讓你出城了嗎？你怎麼還在這裡！現在戰事吃緊，陛下又有事詔我，你快快閃開，不要再鬧了！」
他的語氣焦急惱火。
城頭那邊趙虎在頂著，可劉冠一旦破城，長街上這些人都跑不掉。
他方才一路從城頭方向趕過來的時候已經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喊殺聲和炮聲，城頭的防線怕是撐不了太久。
郭玉霜站在街心，聽著曹素這話，胸口那股怒火燒得更旺了。
這幾日曹素沒有一次順過她的意。
昨天夜裡她要攔他，他推開了她。今日她要帶他走，他又拔出刀來對著她的人。
她長這麼大，幾乎從來沒有為了一個人這樣費盡心機過。
她為了他連父皇都不要了，連梁國都不要了。她讓郭玉臨備好了車馬，安排好了路線，連程心寧一家都帶上了。
她什麼都替他打算好了，可這個人偏偏不領情。
他一次都沒有順過她！！！
那股怒火衝到嗓子眼，燒得她眼眶發酸，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伊斯梅爾先開口了。
「曹素！」
那聲音粗啞低沉，他往前邁了半步，用那根粗黑的手指點了點曹素的方向。
「玉霜讓你跟著走是看得起你！你還不快滾過來！」
曹素聞言先是一愣。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伊斯梅爾臉上，看著那張翻著厚嘴唇、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眼珠子的面孔。
然後他的眉頭猛地擰緊了。
「黑鬼！」
曹素的聲音炸響。
「玉霜也是你能喊的？！！」
伊斯梅爾被這一聲喝得縮了一下脖子。
他的臉上立刻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兩隻手抬起來捂著那張厚嘴唇，眼睛瞪得更大了，朝郭玉霜的方向偏過頭去。
「玉霜，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那聲音放軟了，軟得黏膩。
曹素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先是怔了一息，然後他的目光從伊斯梅爾臉上移到郭玉霜臉上，又從郭玉霜臉上移回伊斯梅爾臉上。
腦子裡忽然竄過很多事情……
郭玉霜看著曹素那張開始變化是臉，心裡頭猛地慌了一下。
「不是的，曹素，你聽我解釋！」
她往前邁了半步，伸出一隻手想要去夠曹素的胳膊。然後她偏過頭看向伊斯梅爾，那張精緻的臉蛋因怒火扭曲。
「你亂說什麼！」
伊斯梅爾又縮了一下，兩隻手舉到胸前擺了擺，那副模樣無辜到了極點，委屈到了極點。
可他那雙眼睛的餘光卻一直落在曹素臉上，盯著曹素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曹素看著他們兩個人。看著郭玉霜伸出來的那隻手，伊斯梅爾那副做作的無辜模樣。終於想通了什麼，突然笑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彎了腰，笑得眼角滲出了淚，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啊！好啊！」
曹素直起腰來，臉上的笑意緩緩收住，眼底開始浮現一片死灰。
「原來可憐的不止是周括啊！不止是周括啊！怪不得你三天兩頭往周府跑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郭玉霜看著曹素這副模樣，看著他臉上那層灰敗的顏色，心裡頭那股慌意猛地往上涌。
「曹素……」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那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收回來。
曹素沒有再看她。
「不必再說了，郭玉霜。」
他的聲音平靜。
「我要去見陛下了。」
他把刀收回鞘中，動作乾淨利落。
可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長街上方傳來。
「真是誇張啊，這個世界果然不太正常吧！」
曹素腳步驟然一停。
他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長街盡頭的街口處，一匹赤紅色的高頭大馬正安安靜靜地站著。
馬背上端坐一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玄鐵甲冑，手中橫握著一桿黑鐵長槊。
那人長相英武俊朗，面帶笑意，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他們這一群人。
「可惜了，要不是我來了，怕不是要上演一場追夫火葬場？」
曹素聽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追夫火葬場」五個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抓住任何頭緒。
可他認出了那身打扮。
赤紅火馬，玄鐵甲冑，黑鐵長槊，以及那張在整個天下傳得沸沸揚揚的俊朗面孔。
這傢伙毫無疑問就是漢國的皇帝……
劉冠！！！
曹素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動了一步。
他側過身，把郭玉霜擋在身後，右手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街口那道身影。
他的手很穩，刀鋒對準了劉冠的方向，兩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整個人瞬間進入了迎敵的姿態。
郭玉霜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那道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眶猛地熱了一下。
劉冠坐在朱鬃上，見曹素這副拔刀相護的架勢，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曹素！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看，你妻子都如此對待你了，不若投我大漢，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