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浩克戰甲的左肩被機械臂吊在半空。
它沒有直接落到陳默身上。
鋼鐵外骨骼先從後方閉合，沿腰、背、肩胛逐層鎖緊。承重架連成完整的一圈以後，幾噸重的肩甲才被緩緩壓進接口。
陳默背後的機械蛛腿始終收著。
這種重量不能交給四根獨立連接軸。
機械臂鬆開反浩克肩甲時，陳默腳下的地板裂了一道縫。
他沒有倒。
兩位托尼分別站在控制台兩側。一個調整左右配重，一個重新排列推進器，里德將每次受力產生的形變送進模型。
彼得跪在陳默面前，扣緊最後一根固定帶。
整個實驗室都在為一個人準備。
兩顆地球上最強的一批人已經試過了各自的方法。
雷霆、魔法、無限寶石與足以推動星艦的能源，全都停在空間夾層之外。
他們無法觸碰那裡。
於是只能把能夠提供的東西，一層層裝到陳默身上。
第一次負載測試，浩克坐在復仇者大廈底部，雙手抓住牽引索。
推進器點火。
陳默向前邁出兩步。
反浩克左肩的連接軸從中間崩斷。
第二次測試，兩套鋼鐵戰甲向相反方向拖動蛛絲。蛛絲撐住了，固定蛛絲匣的卡扣飛過半層實驗室。
第三次，外骨骼終於承受住全部拉力。
又是距離宇宙交錯，還剩三小時。
陳默穿著改造完成的裝甲站在實驗室中央。
納米蜘蛛戰衣貼在最裡面。
鋼鐵外骨骼鎖住腰背。
反浩克戰甲被拆成肩部、手臂和脊柱支架，固定在最外層。四條機械蛛腿仍收在背後，每根蛛腿旁邊都壓著一組推進器。
托尼關閉遠程操控。
彼得將最後一枚蛛絲匣扣到陳默腰側，手指停在卡扣上，又是多壓了一次。
奇異博士收起阿戈摩托之眼。
綠色光芒落不到陳默即將前往的地方。
他們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兩層紐約開始重合。
陳默閉上眼睛。
蜘蛛感應向現實背後輕輕一跳。
他跟了過去。
……
夾層里沒有聲音。
兩條宇宙軌跡從黑暗深處延伸而來。
左邊那條線上，紐約街頭的計程車正堵在同一個路口。一個司機探出車窗，沖前面揮著拳頭。
再往後，是皇后區的學校、復仇者大廈、月球和太陽。
右邊的軌跡里，同樣有城市、海洋與星光。
兩條線正在接近。
無數顆星球、無數座城市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全被帶向那一小段交錯。
白光已經從接觸的位置亮起。
陳默抬起雙手。
四根蛛絲分別射向兩側。
機械蛛腿在這時展開。
兩根蛛腿壓住左側軌跡，另外兩根向右側尋找支點。金屬尖端接觸光帶，蜘蛛感應便順著戰甲傳回整個宇宙運動時產生的震動。
陳默啟動推進器。
兩條軌跡向外移動。
開始只有一點。
隨後，重合在一起的月球出現兩道輪廓。
兩層太陽的光也從中央分開。
反浩克外骨骼承受著蛛絲傳回的力量，金屬支架不斷向陳默肩背收緊。
兩條軌跡仍在向前。
他也被拖著向前。
那一刻，陳默真的被綁在兩列錯軌的火車中間。
車頭已經駛過。
後面還拖著數不清的車廂。
他不需要攔住它們。
只要守住岔口，等最後一節過去。
交錯部分縮短到一半。
左肩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下一秒，紐約的風闖進夾層。
陳默身後的黑暗裂開一道口子。
實驗室重新出現在那裡。
托尼還站在控制台前。
彼得向他伸出手。
陳默沒有鬆開蛛絲。
身體卻已經被那道裂口向後拉去。
空間能力又是趕在他徹底受傷以前，為他打開了回去的路。
陳默來不及拒絕。
夾層從眼前消失。
他連同整套裝甲一起摔回測試平台。
兩條宇宙軌跡重新合攏。
白光淹沒紐約以前，陳默再次按下電索。
……
白光退開。
GG屏仍在播放晴天預報。
三十秒後，紅金戰甲準時飛來。
兩天以後，反浩克肩甲重新落到陳默身上。
受力位置向下移動了七厘米。
蛛絲匣換成三層固定。
推進器的點火順序也已經改變。
陳默第二次進入夾層。
這一回，他拉開了更多。
重合還剩最後五分之一時，左臂失去知覺。
紐約的風再次從背後吹來。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選擇了回去。
兩個宇宙依舊毀滅。
白光退開。
托尼加入神經抑制程序。
疼痛被壓到最低。
陳默撐過了裝甲崩解。
最後一點白光已經從他手邊經過。
意識卻在那一刻短暫中斷。
空間能力再次將他送回現實。
白光退開。
機械臂重新吊起反浩克肩甲。
白光退開。
彼得重新扣緊固定帶。
白光退開。
奇異博士重新合上時間寶石。
相同的四十八小時一次次經過。
裝甲越來越穩定。
蛛絲能夠承受的力量越來越高。
陳默也一次次靠近交錯段的盡頭。
可每當身體逼近極限，那條回去的路都會自行打開。
有時早一秒。
有時晚一點。
它從來沒有缺席。
空間能力一直在保護自己的主人。
它比陳默更早感覺到骨骼即將斷裂，知道神經還能承受多少痛苦，也知道意識會在哪一秒熄滅。
每一次，陳默都會被安全送回去。
隨後站在現實里，看著兩個宇宙毀滅。
不知道又過去多少個四十八小時以後，失敗記錄已經堆滿數據模塊。
每一份記錄的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裝甲沒有執行脫離。
電索沒有啟動。
返回命令來自陳默自己的神經。
真正攔住他的東西，生長在他的本能里。
下一輪開始以後，測試內容改變了。
浩克仍然坐在牽引索另一端。
托尼逐步提高負載。
陳默需要在身體開始要求逃離時，維持空間坐標。
他要抗拒自身最特別的力量，哪怕這個力量一直是在保護他。
第一次，他只多留了一秒。
第二次，兩秒。
後來，空間裂口已經在身後打開，陳默仍能讓它停在那裡，暫時不把自己帶走。
每次測試結束，他身上的傷都會更重。
機械臂拆掉損壞的裝甲。
死侍與羅根留下的治癒因子開始修復骨骼、肌肉和神經。
陳默醒來，再次站上測試平台。
托尼已經不再詢問這是第幾份設計。
彼得也不再問他做過多少次。
新的循環里，他們會忘掉。
陳默遞來的數據卻越來越厚。
直到某一回，陳默能夠在返回通道完全打開以後，親手把坐標重新壓回黑暗。
奇異博士看著阿戈摩托之眼裡缺失的那一段時間，最終移開了視線。
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陳默一旦拒絕空間能力的保護，意識熄滅以後，現實中的人便失去了接回他的辦法。
他會死在那個無人能夠感知的地方。
甚至不會留下屍體。
……
最後一次準備開始。
機械臂將鋼鐵組件逐一扣到陳默身上。
實驗室很安靜。
浩克站在測試台下方。
兩個索爾停在樓頂。
兩位旺達隔著世界邊界看向這裡。
死侍難得沒有說話。
托尼檢查完最後一處承重鎖，手掌停在陳默胸前的反應堆外殼上。
片刻以後，他讓開了路。
彼得走到陳默面前。
他把蛛絲匣重新按了一遍。
固定帶已經很緊。
彼得還是又拉了一格。
陳默低頭看著他的手。
兩人都沒有開口。
遠處，另一座紐約開始壓進天空。
奇異博士關閉阿戈摩托之眼。
陳默向前邁出一步。
所有人的視線停在原地。
他獨自走進空間夾層。
……
兩條宇宙軌跡已經撞到一起。
白光沿著接觸的位置向外擴散。
陳默射出蛛絲。
機械蛛腿展開。
推進器點火。
左側宇宙先被拉開。
紐約從紐約內部退出。
重疊的海洋分成兩片，月球表面的裂痕也短暫停止增長。
右側軌跡隨即壓了回來。
陳默轉動身體，將力量交給反浩克支架。
兩條宇宙繼續向前。
無數星系從蛛絲兩端經過。
光芒照亮陳默的面罩，又在下一瞬遠去。
他看見兩顆地球從身邊駛過。
看見阿斯加德的金色宮殿。
看見克裡邊境正在撤離的艦隊。
看見許多他從未到過、甚至不知道名字的星球。
那些世界不知道有人正站在軌跡之外。
也看不見四根細得幾乎可以忽略的蛛絲。
可它們還亮著。
說明上面的人仍然活著。
左側推進器燒毀。
陳默將力量移向機械蛛腿。
第一根蛛腿在軌跡上拖出一串火光。
關節崩斷。
第二根補上原來的位置。
反浩克左肩隨後裂開。
幾噸重的金屬組件從陳默身上脫落，被宇宙軌跡帶向黑暗。
他沒有回頭。
交錯部分還剩三分之一。
右側推進器失去動力。
鋼鐵外骨骼接過全部拉力，沿陳默脊柱一節節變形。
最後一組能源亮到發白。
隨即熄滅。
裝甲從他身上一層層剝落。
肩甲離開。
外骨骼斷開。
機械蛛腿只剩最後一根還能活動。
托尼、里德、火箭以及所有人交給他的力量，已經陪他走到了這裡。
再往前。
陳默只能自己拉了。
他將蛛絲纏過手腕。
失去裝甲支撐以後，兩條宇宙軌跡的力量直接落到肩膀與腰背。
手掌瞬間裂開。
血浸透蛛絲。
傷口剛剛開始癒合，又被下一次拉扯撕開。
交錯部分繼續縮短。
最後一點白光已經來到陳默面前。
空間能力察覺到了他的身體狀態。
返回通道從背後打開。
紐約的聲音隔著黑暗傳來。
復仇者大廈重新出現在那裡。
托尼站在最前面。
彼得還維持著陳默離開前的姿勢，手指尚未完全收回。
只要放鬆一點。
陳默就能回去。
他的肩膀正在失去知覺。
手指也已經握不住蛛絲。
空間裂口開始收攏黑暗，準備將他帶回現實。
陳默看著那條路。
過去的每一次，他都從那裡離開。
然後在世界毀滅以前，再按一次電索。
這條路救了他很多次。
陳默回頭隔著面罩，對縫隙里的眾人強忍著巨大的不適，扯出一個笑容，也不管那邊能不能看得見。隨後，將它關上了。
紐約的風停在面前。
托尼與彼得同時遠去。
現實被重新推回夾層之外。
求生的本能還在拉扯他。
疼痛、恐懼以及身體發出的每一道警告，都在要求他回去。
陳默把最後一點空間坐標按回原位。
退路徹底消失。
這一次，身體崩潰以前，不會再有任何力量將他帶走。
兩條軌跡重重壓來。
陳默腳下失去支點。
僅剩的機械蛛腿從根部斷開。
他的身體被四根蛛絲吊在兩個宇宙之間。
無數星辰從兩側流過。
那畫面太大。
陳默反而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越來越慢。
系統沒有出現。
沒有任務。
也沒有誰要求他繼續。
陳默低頭看見掌心的血。
手指正在一點點鬆開。
他重新握緊。
蛛絲向兩邊移開一點。
軌跡跟著分開。
左側宇宙擦過他的肩膀。
右側宇宙沿另一個方向向前。
最後一段重合緩慢經過陳默面前。
那裡面裝著兩顆地球。
兩座紐約。
一個彼得。
還有無數個陳默從未見過的人。
他們從蛛絲兩端駛過。
離開交點。
白光從中央裂開。
兩條宇宙軌跡終於通過了那段相交的路。
它們向著各自的遠方延伸。
再也沒有碰到一起。
地球恢復完整。
月球表面的裂痕停止擴張。
兩層太陽各自照亮一片宇宙。
更遠的星系也重新亮了起來。
陳默一直看著。
直到最後一點重合徹底消失，他才鬆開手指。
蛛絲從掌心滑落。
他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被強行關閉的空間本能重新甦醒。
這一次，它不再需要和主人爭奪方向。
它接住失去意識的陳默，將他送回現實。
……
紐約的風重新落到臉上。
陳默從復仇者大廈上空墜落。
視野已經模糊。
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臉。
只能看見很多身影正向自己跑來。
紅金色沖在最前面。
旁邊還有一個紅黑色的人影，揮舞著兩隻手。
後面是更多正在靠近的顏色。
兩個世界已經分開。
天空里只剩一座紐約。
陳默仍在下墜。
那些人離他太遠。
一道白色先穿過模糊的視野。
蛛絲黏住他的胸口。
下墜猛地停住。
陳默被拉向樓頂，跌進一個少年懷裡。
對方抱住他的肩膀和腰。
四條機械蛛腿釘進地面，拖著兩個人向後滑出很遠。
陳默聽不清少年在喊什麼。
只能聽見貼得很近的心跳。
很快。
抱住他的手臂也很用力。
是彼得。
陳默想告訴他，成功了。
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他閉上眼睛以前，周圍的空間忽然向旁邊滑了一下。
樓頂、紐約，還有跑向他們的人群，同時出現短暫錯位。
彼得下意識將陳默抱得更緊。
尚未平靜的空間能力越過蛛絲，將少年一同包了進去。
陳默最後看見的，是托尼向他們伸出的手。
下一秒。
周圍的一切都換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