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恢復意識時,臉下面壓著一團羽毛。
軟的。
還帶著一點暖意。
這很不正常。
他這些年睜眼時,臉下面通常是水泥地、金屬甲板、碎玻璃,運氣差一點還會多出半截鋼筋。
像現在這樣舒舒服服躺著,周圍沒有警報,沒有爆炸,也沒有人在耳機里喊倒計時,反而讓陳默不太敢動。
i蛛tv終於停播了嗎?
陳默安靜地趴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宇宙從天上壓下來,也沒有炮口對準他的腦袋。
陳默這才抬起臉。
壓在下面的是一隻翅膀。
純白色,羽毛從他的肩胛後方一直鋪到地上,最外側幾根被他睡得有點亂。陳默伸手撥了兩下,那隻翅膀也跟著他的動作抖了抖。
陳默的手停住。
他慢慢回頭。
另一隻翅膀正從背後伸出來,舒舒服服攤在另外一邊。兩隻加起來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像有人趁他昏迷的時候,往蜘蛛戰衣後面縫了兩床過分昂貴的羽絨被。
「……」
陳默坐了起來。
最先消失的是疼痛。
肩膀能動,腰也能動,手掌上被蛛絲反覆勒開的傷口不見了。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陪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酸痛,也跟著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默抬起雙手。
紅黑色戰衣還在,手指和手腕的輪廓卻透著一層很淡的白光。他試著握拳,動作沒有問題。再往胸口按了按,摸不到傷,也沒摸到熟悉的心跳。
這個檢查結果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陳默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沒有疼。
他加重力氣。
依舊沒有疼。
手臂倒是被掐得微微變形,鬆開以後又像水面一樣恢復原狀。
陳默盯著那裡看了幾秒,決定暫時停止這項很像精神病人入院測試的自我檢查。
旁邊有一池清水。
水面平得連一點波紋都沒有,正好能夠充當鏡子。陳默拖著兩隻還不會收的翅膀走過去,低頭看向裡面。
水裡站著一隻蜘蛛俠。
紅黑色面罩,白色眼片,身後多了兩隻尺寸嚴重超標的白色羽翼。腦袋上方還懸著一圈光,位置稍微有點歪,像是負責給他安裝光環的人下班前趕著打卡,隨手往上一扔就算完成工作。
陳默抬頭碰了碰。
光環跟著往右滑了一點。
他又把它扶正。
鬆手以後,光環頑強地歪了回去。
行吧。
天使蜘蛛俠。
這輩子沒有解鎖過的皮膚,死後倒是免費送了。
陳默蹲在水池邊,認真回憶了一遍自己失去意識以前發生的事。
兩個宇宙應該已經拉開了。
最後那一點白光確實從他手裡過去了。再後面的記憶很短,像是有人抓住了他,又像是周圍的空間重新動了一下。
然後就到了這裡。
身體沒有重量,沒有心跳,頭上有光環,背後有翅膀。
證據過於完整。
「所以我還是死了嗎?」
陳默抬頭看著沒有太陽卻亮得過分的天空。
「就不能給個痛快嗎?」
他都已經習慣重開了。
活著,死一次,回到四十八小時前,再活著,再死一次。流程重複得足夠多以後,死亡和鬧鐘其實沒有太大區別。區別只在於鬧鐘響了還能關,世界末日通常不接受再睡五分鐘。
現在倒好。
鬧鐘不響了,人也不知道被送到了哪裡。
陳默嘆了口氣,準備先看看天堂的基礎設施。
他一轉身,動作又停住了。
剛才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直到這時才發現,水池另一邊站著不少人。
準確一點說,站著不少天使。
每個人身後都有翅膀。
有的是白色,有的泛著淺金,還有幾對羽翼邊緣帶著淡淡的粉光。長發、短髮、捲髮,膚色與面孔各不相同。有人從高處的白色石階上走下來,有人抱著花從水池邊經過,還有人扇動翅膀,從遠處的平台落到近前。
全部是女人,非常標準的女人。
陳默先看了左邊。
女天使。
再看右邊。
還是女天使。
他不死心地抬頭看向天上。
一群女天使正從雲層間飛過去。
陳默又轉了一整圈。
一個男的都沒有。
而且這個世界在設計天使時,審美標準統一得過分。胸大,腰細,屁股大,配上翅膀以後,連走路時帶起來的風都顯得格外聖潔。
陳默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死亡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當然,陳默並不是一個膚淺的人。
他只是比較傳統。
不論男人還是女人,他都只喜歡胸大腰細屁股大的。
性別不重要。
傳統審美必須得到尊重。
什么正太啊蘿莉啊,喜歡這種的都應該拉出去電成電人!
幾名離得近的天使也在看他。
陳默低頭檢查了一下戰衣。
沒有破洞,沒有血,腰上的蛛絲匣卻不見了。除此以外,他從頭到腳都很完整,應該不至於失禮。
那幾道視線依舊沒有移開。
陳默想了想,抬手向她們打了個招呼。
其中一名金髮天使也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背後。
陳默還沒來得及回頭,兩隻一直攤在地上的翅膀突然同時張開。
呼!
羽毛掀起一陣風。
旁邊經過的幾名天使及時側身,抱在懷裡的花還是被吹散了大半。白色花瓣沿著水池飛出去,在半空鋪了整整一圈。
陳默僵在原地。
剛才還看著他的天使們一起低頭,看向散了一地的花。
「意外。」
陳默努力控制背後的新肢體。
左邊翅膀收回去一點,右邊卻跟著抬高,羽翼末端差點拍中另一名天使的臉。對方後退半步,熟練地避了過去。
「新長的,還沒過磨合期。」
陳默抓住右側翅膀,試著往身後塞。
手感不錯。
就是不聽話。
最後還是那名金髮天使走了過來。她繞到陳默身後,兩隻手分別按住羽翼根部,往內輕輕一攏。
剛才還恨不得占滿整個水池的翅膀立即收回背後,安安靜靜垂了下來。
陳默回頭看她。
對方比他高半個頭。靠近以後,白色長袍的領口、收緊的腰線,以及落在身後的長髮都變得更加清楚。
陳默很有禮貌地把目光向上移。
敵方使用了魅惑。
陳默憑著自己強大的意志力繼續上移目光。
停在臉上。
「謝謝。」
金髮天使看了看他,又伸手碰了一下他頭頂的光環。
那圈始終歪向右邊的光終於被扶正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撿散落的花。
陳默趕緊彎腰幫忙。
花瓣很輕,落進掌心時會亮起一點細碎的光。陳默撿起一朵,遞還給旁邊的天使。對方接過去,順手插在了他翅膀上。
其他幾名天使也跟著撿起花。
一朵。
兩朵。
三朵。
等陳默反應過來,他左邊翅膀上已經插了小半圈白花。
天使們退開一點,像是在欣賞剛剛完成的作品。
陳默轉頭看向水池。
水面里的天使蜘蛛俠頭頂光環,背後羽翼,翅膀上還別著一圈花。
威嚴沒有多少。
看起來倒是很適合參加天堂地區的未成年文藝匯演。
陳默抬手想摘。
旁邊幾名天使同時看了過來。
他的手在半空停住,轉而理了理其中一片花瓣。
「挺好看的。」
那幾名天使這才重新露出滿意的神色。
陳默決定先離開這個容易繼續收到鮮花的危險區域。
他向前邁出一步。
背後的翅膀也跟著向後扇了一下。
雙腳當場離開地面。
陳默升得不高,大概只有半米。問題是他完全沒有做好起飛準備,身體先向前,翅膀卻在後面繼續加速,整個人很快在半空轉了個方向。
紅黑色天使蜘蛛俠背對目的地,保持著坐姿向水池飄了過去。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水面。
兩隻翅膀立即胡亂扇動起來。
左邊向上。
右邊向下。
他成功停止後退,然後開始原地旋轉。
旁邊的女天使們沒有過來幫忙。
她們站成半圈,看得很認真。甚至還有一名剛從高處落下的天使收起翅膀,專門停在水池邊圍觀。
陳默轉完第三圈,終於抓住一點規律。他把兩邊翅膀同時壓低,身體迅速向上竄了一截。再將羽翼收回,整個人又直直掉了下來。
這一次,幾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接住他的肩膀和腰,把人穩穩放回地面。
陳默站好以後,先扶正光環,再整理翅膀上的花。
動作十分鎮定。
只要他不尷尬,剛才那一圈就可以算作天使蜘蛛俠首次試飛展示。
周圍幾名天使眼裡都帶著笑。
陳默假裝沒看見。
至少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這雙翅膀確實能飛。
至於往哪裡飛,得等駕駛員熟悉一下操作界面。
陳默在水池邊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
白色羽翼疊在身後,柔軟得正好能夠當靠墊。他向後一躺,眼前便是從雲層間來來往往的十分符合他審美的天使。
沒有倒計時。
沒有需要他立刻衝過去堵住的空間裂縫。
也沒有誰把一顆地球放到他面前,讓他在兩個世界中間選一個。
陳默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
過了一會兒,他決定尊重這種難得的不習慣。
活沒活著,可以稍後再查。
為什麼變成天使蜘蛛俠,也可以稍後再研究。
反正現在沒人催他。
陳默把翅膀向兩側鋪開一點,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天堂。
女天使們從白色石階上走過,羽翼交錯,裙擺被風輕輕帶起,露出修長且有力的大腿。
陳默靠進自己的翅膀里。
他是個傳統的男人,審美傳統,性取向也傳統。
這裡是個擁有傳統審美的國度,女兒國。
這裡確實挺好。
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