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體已經越過了垂直線。
彼得的手腕仍抬在半空。
彼得帕克一向引以為傲的視力,在此時此時能看清20米以外的一切細節。
細灰從牆縫裡湧出來,緊接著,支撐外牆的最後幾根鋼筋被水泥扯斷。大片磚石向街道壓下去,陰影從孩子腳邊迅速爬過。
彼得抱緊懷裡的傷員。
二十多米。
沒有蜘絲。
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
右側巷口突然衝出來一個人。
鞋底踩中碎磚,身體滑了一下。她伸手撐住牆,借力重新站穩,掛在胸前的記者證跟著甩了出去。
彼得認出了那件沾灰的記者背心。
「周記者!」
把相機借給彼得,臨出門前反覆警告他不要亂跑的那位女記者,成功在交火現場找到了自己的相機。
以及背著相機亂跑的人。
不過可能算是好消息?因為此時此刻相遇的情景不太安穩,彼得躲過了一頓罵。暫時的躲過了。
她扔掉採訪包,直接沖向街道中央。
子彈打在周圍地面,碎石從她腳邊彈起。周記者低著頭,跑到孩子面前,一把扯住他的後衣領。
孩子還在仰頭看牆。
周記者沒能一下拉動,乾脆轉身抱住他,用肩膀撞開旁邊倒下的木架。兩個人一起摔進街邊半塌的門洞。
孩子被她壓在身下。
外牆也在這時徹底落了下來。
一道白色蛛絲穿過街道。
蛛絲黏住外牆右側,猛地繃直。
牆體在半空停頓了一下。
第二根蛛絲黏住窗框。
第三根繞過斷裂的鋼筋,釘進對面樓房。
更多蛛絲緊隨其後,從街道盡頭交錯而來。整面外牆被扯得向旁邊偏出半米,擦著門洞上方砸進一張白色大網。
轟!
斷磚和水泥壓著蛛網向下墜落。
街道另一端,一道紅金身影撞上牆面。
八條機械蛛腿從陳默背後同時展開,分別扎進建築外牆與路面。蛛絲繞過他的雙臂,連同兩套戰衣一起被壓得向前滑動。
鞋底在地上磨出兩道長痕。
陳默停了下來。
被蛛網托住的外牆懸在周記者頭頂,距離她的後背只剩不到一米。
「呼……」
陳默看了一眼掃描結果。
一個孩子。
一名記者。
都還活著。
又是做好人好事的一天呢。
「先出去!」
周記者聽見戰衣翻譯出來的本地語言,撐住地面坐了起來。孩子的兩隻手還抱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膀上。
她把孩子抱進懷裡,彎腰從蛛網下面鑽出去。
一塊鬆動的磚頭從牆邊掉落。
陳默抬起手。
蛛絲黏住磚塊,將它甩進旁邊的廢墟。
周記者抱著孩子跑到安全位置,轉身看向那道撐住整面牆的身影。
機械戰甲,極具科技的美感明顯和背景格格不入。
「那邊還有傷員和孩子!」周記者指著彼得帕克那個方向對著陳默大喊。
機槍子彈正沿街口掃過。
兩名醫護人員推著擔架伏在救護車後面,距離彼得還有十幾米。
彼得懷裡的男人已經沒力氣抓住衣服,那隻手垂了下來,指尖隨著呼吸輕輕抽動。
陳默一時騰不出手去接人。
於是,他向街邊射出兩根蛛絲。
一根捲住倒在路邊的木門,另一根黏住救護車後方的鐵板。兩件東西被拖進交火區域,疊在一起,沿地面向前滑動。
子彈打在木板和鐵皮上。
擋板一路滑到彼得面前。
「走!」
彼得抱起傷員,緊跟著擋板向前。
陳默控制一條機械蛛腿推住鐵板,兩條蛛腿仍在支撐牆體,剩下幾條沿街道展開,蛛絲從尖端不斷射出,將附近幾扇窗戶里的槍口壓向牆壁。
擋板撞上救護車。
兩名醫護人員立刻跑出來,從彼得手裡接過傷員。彼得的手還按著那道傷口,直到對方換上紗布和止血帶,他才一點點鬆開。
那個男人被抬上擔架。
還有呼吸!
彼得跪在地上,看著擔架推進救護車,胸口跟著重重起伏了兩下。
他的手上全是血。
一雙紅暗金色戰靴停在面前。
彼得順著戰靴向上看去。
陳默已經把外牆固定在兩棟建築之間。收回來的蛛絲層層纏住斷裂處,暫時不會繼續墜落。
彼得張了張嘴。
「你醒了?」
「腦袋剛才都放空了吧,這麼多蜘蛛絲你都猜不到是我?是啊,醒了剛醒就聽見這邊有人在放鞭炮。」
陳默向彼得帕克伸出手。
「我順著聲音過來看看,果然發現一位不穿防護服、不帶安全繩,還抱著傷員橫穿交火區的優秀青少年戰地記者。」
彼得抓住他的手。
「我能解釋。」
兩個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斯塔克識別程序同時亮起。
陳默身上的納米裝甲從手腕分開,一片紅金色粒子沿著彼得手背向上流動。它們越過彼得沾血的手臂,穿過記者背心下方,迅速覆蓋胸口與肩膀。
屬於彼得的四條機械蛛腿從背後展開。
面罩最後合攏。
兩套合併運行了兩個多月的戰衣重新分開。
陳默身上的紅色沉得很深,暗金部分被灰塵一壓,遠遠看去接近紅黑。
彼得這套亮得多。
紅得鮮艷。
金得燦爛。
很有西紅柿炒雞蛋的營養搭配精神。
陳默抓著彼得的手還沒松。
「你虎不虎?戰衣不穿,蛛絲髮射器也不帶。你準備拿記者證擋子彈啊?別跟我提蜘蛛感應,咱倆都知道它不是每個時候都好用的。」
「戰衣得留給你啊。上次車隊差點被炸以後,我不能繼續把其中一套帶走。兩套戰衣一起運行,維生系統會更穩定,而且我有蜘蛛力量、蜘蛛感應和蜘蛛反應,我以為自己能夠處理……」
語速極快,越說越小聲,越說越心虛,彼得帕克特色解釋。
「你剛才對著空氣射蛛絲呢,我還要看看,發射器都不帶,你當你送我啊,會自己生產蛛絲!」
「那是肌肉記憶……」
彼得突然停住。
他低頭看向陳默的手腕。
「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
「你虎不虎?」
「不是這句,下一句就後那句。」
「你當你和我一樣,會自己產蛛絲?」
「你會自己發射蛛絲?」
「我當然會。」
陳默把手腕翻給他看了一眼。
「我沒和你說過嗎?」
「沒有!你從來沒說過!」
「哦。」
陳默想了想。
「那抱歉,可能忘了。」
彼得面罩上的眼片睜到最大。
他正準備追問,兩個人的後腦同時刺痛了一下。
陳默和彼得一起抬頭。
遠處先傳來一串沉悶的出膛聲。
聲音隔得很遠。
彼得在這裡住了兩個多月,已經學會分辨哪種聲音可以等一會兒,哪種聲音響過以後應該立刻找地方躲。
這次屬於後者。
「炮擊!」
周記者抱著孩子沖向救護車。
彼得胸前的相機還掛在記者背心外面。戰衣覆蓋身體時專門繞開了肩帶,鏡頭依舊朝著街道,紅色錄像燈也還亮著。
鏡頭隨彼得抬起。
天空被炮火留下的煙壓得很低。
十幾枚迫擊炮彈從北面飛來。
更遠的地方又升起幾道火光。火箭彈拖著尾煙越過城區,彈道在兩套戰衣的視野里迅速延伸。
紛紛燦爛如星隕,喧豗似火攻。
終點全在這片街區。
救護車。
傷員。
醫護人員。
還有正在往兩側建築里撤離的人。
地面的交火也沒有停。
一輛架著機槍的皮卡從街角轉出來。另一側樓頂,有人扛起了火箭筒。
「下面交給你。」
陳默向後退了兩步。
「天上歸我。」
「你才剛醒。」
「所以你最好動作快一點。」
陳默轉身衝上樓體。
彼得看了一眼不斷接近的炮彈,又看向那輛正在調轉槍口的皮卡。
「好吧,提醒一下,我今天已經暫時性的辭去戰地記者崗位了。」
他抬起手腕。
蛛絲髮射器彈出。
「現在恢復蜘蛛俠本職工作!」
白色蛛絲穿過街道,封住機槍槍管。
車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根蛛絲已經纏住槍架,將整挺機槍從車斗里扯了出去。
機槍飛上半空,黏在路邊GG牌上。
另一側的火箭筒剛剛抬高。
彼得盪過街口,一腳踩住牆面,身體沿牆橫向跑出幾步。兩根蛛絲從他腋下穿過,一根黏住火箭筒,另一根纏住扛著武器的人。
他手臂交叉。
火箭筒飛向左邊。
人飛向右邊。
雙方都被結結實實黏在牆上。
下面的人開始朝彼得開槍。
機械蛛腿扎進建築,帶著他從槍線中間翻了過去。
子彈追著亮紅金戰衣落上牆面,彼得順勢射出一片扇形蛛網。
抬起來的槍先被黏住。
扣下去的扳機接著被封死。
左邊窗口剛冒出槍口,蛛絲便將整扇窗封住。右邊皮卡準備後退,四隻輪胎又被彼得黏在地上。
蜘蛛俠處理這件事非常公平。
誰開槍,先收誰的武器。
無關政治,無關宗教,無關立場。
陳默已經爬上街區最高的建築。
他躍過斷裂的天台,雙手同時向外射出蛛絲。兩根主索越過街道,分別釘入左右兩棟樓房的承重結構。
機械蛛腿隨即扎進天台。
第一枚炮彈已經進入視野。
陳默扯緊蛛絲。
白色主索從樓頂向外展開。
他向前跳下去,人在空中連續轉過兩圈,蛛絲經過窗框、水塔和殘留的鋼架,一路向下一座建築延伸。
第一張網在街道上方鋪開。
還是太稀了。
擋不住整輪炮擊。
陳默落上另一棟樓,正準備繼續,一道亮紅金身影從下面追了上來。
彼得的蛛絲黏住高處主索。
他借力翻過陳默頭頂,四條機械蛛腿依次張開,將幾根交叉蛛絲送向更遠的建築。
「下面處理完了!」
「左邊補兩根!」
「已經補了!」
「那就再補兩根!」
「你這個指揮風格為什麼越來越像斯塔克先生了?」
「因為我現在有點理解他了!」
兩個人分向街區兩側。
暗紅暗金的身影沿樓頂疾馳。
亮紅亮金的身影盪過街道。
一根根蛛絲在他們身後留下。
陳默負責主索。
彼得填補空隙。
上層蛛網向外鋪開,承重線連接尚且完整的樓體。下層蛛絲貼近街道,網眼越來越密,罩住救護車、撤離人群與幾處臨時掩體。
最後一根蛛絲繃緊時,第一枚炮彈到了。
炮彈撞入上層蛛網。
整張網猛地向下沉去。
承重蛛絲勒進樓體,牆面接連崩開數道裂縫。陳默被帶得向前滑了半米,四條機械蛛腿同時壓低,尖端直接鑿進天台。
彼得那邊也在下沉。
第二枚炮彈緊跟著撞進網中。
第三枚。
第四枚。
蛛網越墜越低。
被壓彎的白色網面距離樓頂只剩幾米,炮彈在網中繼續向前滾動,拖得整片天空一起下壓。
陳默抬起頭。
蜘蛛感應正在後腦里發瘋。
很好。
這才是蜘蛛俠熟悉的工作強度。
「彼得!」
「我準備好了!」
兩套戰衣同時把力量集中到機械蛛腿。
暗紅與亮紅的身影各自抓緊一根主索。
蛛網已經被壓到最低處。
陳默向後邁出一步。
「拉!」
兩名蜘蛛俠同時發力。
機械蛛腿撐開。
主索回收。
被炮彈壓低的巨網驟然繃直。
第一枚炮彈被彈了回去。
它沿原來的弧線向上飛出幾十米,在煙雲下方爆開。
火光照亮半座街區。
剩餘炮彈也跟著離開蛛網。
它們一枚接著一枚升上天空,彼此碰撞,翻滾著偏離原來的落點。定時引信走完最後幾秒,爆炸從城市上空一路鋪開。
煙塵遮住太陽。
下午提前落進夜色。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火焰在低垂的雲層下面盛開。
紅色與金色一層層照亮樓房。燃燒的碎片從爆炸中心落下來,在半空拖出細長的光。
下層蛛網接住了它們。
火星落在白色蛛絲上,滾過交錯的網格,停在距離人群十幾米的高處。
一顆都沒有落進街道。
救護車旁邊,醫護人員還保持著彎腰保護傷員的動作。
窗口後面的人抬起頭。
兩邊那些剛剛失去武器的人也忘了掙扎。
周記者坐在牆角,懷裡仍抱著那個孩子。她的手掌護在孩子腦後,直到最後一塊燃燒的彈片被蛛網接住,才慢慢鬆開。
孩子從她懷裡抬起臉。
他看見了彼得胸前的相機。
那盞紅色錄像燈還在亮。
孩子愣了幾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剛才摔倒時,那一撮頭髮又翹起來了。
彼得蹲在遠處樓頂,一隻手抓著主索,另一隻手對他豎起拇指。
陳默站在蛛網另一端。
暗紅暗金與亮紅亮金隔著整條街道,共同拉住覆蓋天空的白色大網。
「你真的會自己發射蛛絲?」
「這種事有必要確認第二遍嗎?還是在這種時候!」
「非常有必要!」
彼得抬起右手。
這一次,蛛絲從腕間飛了出去。
它越過被火光照亮的街道,纏上陳默手裡的那根主索。
兩根蛛絲在城市上空接在了一起。
兩個蜘蛛俠同時用力,巨大的蜘蛛網向上彈起,被暫時攔住的炮彈再次飛向天空。
轟!
東風夜落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