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莞城,夜風帶著珠江口特有的潮濕。
丁建國坐在后座上,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今晚這場飯局,他必須親自出席。
"丁總,到了。"周鐵軍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車停在"天上人間"門口。這是莞城最頂級的酒樓,剛開業,裝修極盡奢華,據說老闆背後有港資背景。在九十年代的莞城,能在這裡請客,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象徵。
丁建國整了整西裝領口,推門下車。
方小溪已經等在門口。她今晚換了一身裝束——酒紅色的絲絨旗袍,高開叉,走動時若隱若現地露出大腿的線條。頭髮盤成復古的髮髻,插了一支翡翠簪子,耳垂上墜著兩粒珍珠,在霓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人呢?"丁建國問。
"在樓上,牡丹廳。"方小溪迎上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張局六點半到的,我讓小麗陪著,聊得正熱乎。"
丁建國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旗袍開叉處停留了一瞬:"你這身打扮,不怕那位張局眼睛看直了?"
方小溪抿嘴一笑,眼波流轉:"丁總吃醋了?"
"我吃什麼醋。"丁建國哼了一聲,"我是怕你把正事辦了,那位張局眼裡只有你,把我這個正主給忘了。"
"放心。"方小溪壓低聲音,"小麗是我特意從歌舞團借來的,正宗舞蹈演員,一米七二的個子,那雙腿……"她頓了頓,"張局從進門到現在,眼珠子就沒離開過她。"
丁建國嘴角微微上揚。這就是方小溪的本事,辦事滴水不漏。他知道她口中的"小麗"是誰——莞城歌舞團的首席舞蹈演員,去年省里匯演拿過獎,人長得水靈,更重要的是,會來事。
"走吧。"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晚這場戲,唱好了,鵬城那兩塊地,咱們就贏了一半。"
兩人並肩走進酒樓。旋轉門裡湧出的冷氣驅散了夜風的燥熱,大廳里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垂下來,晃得人眼睛發花。穿旗袍的咨客小姐一路鞠躬,將兩人引向電梯。
牡丹廳在四樓,是整個酒樓最豪華的包廂。據說裝修花了八十萬,一張圓桌能坐二十人,桌面是整張的緬甸花梨木,椅子全是真皮高背椅。牆上掛著一幅仿張大千的山水畫,旁邊是一副對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
丁建國推門進去的時候,包廂里正傳來一陣笑聲。
圓桌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發福,禿頂,剩下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蠟,在燈光下亮得反光。他穿一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塊上海牌手錶——這是九十年代幹部的標準打扮,既樸素又不失身份。
這就是鵬城國土局的張副局長,張德貴。
張德貴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穿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她的頭髮披在肩上,瓜子臉,杏眼桃腮,正端著酒杯給張德貴敬酒,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笑起來甜得能膩死人。
"張局,您再喝一杯嘛,這酒是我特意讓人從茅台鎮帶來的,正宗的十五年陳釀。"女孩的聲音軟糯,帶著莞城本地特有的尾音,像是在撒嬌。
張德貴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卻"不經意"地搭在了女孩身後的椅背上,從某個角度看,像是摟著她的腰。
"小麗啊,你這小嘴是真甜。"張德貴哈哈笑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過張局我酒量有限,再喝可就真要出醜了。"
"出醜怕什麼,出醜才顯得張局真性情呢。"小麗給他續上酒,身子微微前傾,領口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膚。
張德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丁建國推門而入。
"哎呀,張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丁建國滿臉笑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伸出雙手,"讓您久等,該罰該罰!"
張德貴連忙站起身,臉上的醉意瞬間收斂了幾分,換上了標準的官場笑容:"丁總客氣了,我也是剛到,剛到。"
兩人握手。
丁建國的手有力而乾燥,張德貴的手微微有些潮濕。
"這位就是丁總吧?久仰久仰!"張德貴上下打量著丁建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聽說過丁建國的名字,興盛空調的掌門人,莞城地產界的新貴,但真人比想像中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西裝革履,氣度不凡。
"張局才是大名如雷貫耳。"丁建國笑容滿面,"鵬城土地拍賣的事,以後還得張局多多關照啊。"
"哪裡哪裡,丁總太客氣了。"張德貴打著哈哈,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了方小溪。
方小溪適時上前,微微欠身:"張局,我是興盛地產的方小溪,上次在電話里跟您聯繫過。"
"哦,方總!"張德貴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記得這個聲音,電話里那個幹練的女聲,沒想到真人這麼漂亮。那身旗袍裹在身上,曲線玲瓏,走起路來腰肢輕擺,像一條美人魚。
"方總真是……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張德貴的目光在方小溪身上流連,從臉到胸,再到腰,最後落在旗袍開叉處露出的那截大腿上。
方小溪面色如常,笑容得體:"張局過獎了。來,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丁總,我們興盛地產的掌舵人。"
"知道知道,丁總的大名,我在鵬城就聽說了。"張德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建國,"聽說丁總在莞城做了好幾個大項目,實力雄厚啊。"
"小打小鬧,跟鵬城那些大開發商沒法比。"丁建國謙虛地擺擺手,隨即話鋒一轉,"所以這才想請張局指點指點,看看我們有沒有機會,去鵬城學習學習。"
"學習不敢當,交流,交流嘛。"張德貴打著官腔,重新坐回椅子上。
小麗立刻給他續上酒,又乖巧地給丁建國和方小溪各倒了一杯。
"來,張局,這第一杯,我敬您!"丁建國端起酒杯,"感謝您百忙之中來莞城,也感謝您對我們興盛地產的關照!"
"丁總太客氣了,這杯我幹了!"張德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正宗的茅台,九十年代的飛天茅台,一瓶市場價兩百多塊,但有錢也未必買得到。丁建國這次讓人直接拉了一箱過來,都是特供級別的,外面根本見不著。
三杯酒下肚,包廂里的氣氛熱絡了起來。
菜是方小溪提前三天訂的。
清蒸東星斑、白灼象拔蚌、蒜蓉蒸龍蝦、紅燒鮑魚、佛跳牆……全是當時最頂級的海鮮,一桌下來少說也要五六千。在九六年,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才三四百塊,這一桌菜抵得上一個人一年的工資。
張德貴吃得眉開眼笑。他在鵬城也算見過世面的,但鵬城那些開發商請客,多半是去高檔酒店,講究個排場。而丁建國這桌菜,排場有,味道更是一絕。尤其是那道佛跳牆,據說廚師是從福州請來的老師傅,罈子一開,滿屋飄香。
"丁總,你這排場,太大了。"張德貴嘴裡說著客氣話,筷子卻沒停,"咱們就是吃個便飯,簡單點就好嘛。"
"張局難得來莞城,怎麼能簡單?"丁建國笑著給他夾了一塊龍蝦肉,"您平時在鵬城工作忙,壓力大,到了莞城,就當放鬆放鬆。吃好,喝好,玩好,這是咱們莞城人的待客之道。"
"哈哈,丁總爽快!"張德貴哈哈大笑,又灌下去一杯茅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從寒暄轉向了正題。
"張局,"丁建國點了一支中華煙,遞了一根給張德貴,"下個月鵬城那幾塊地,您看……競爭是不是很激烈?"
張德貴接過煙,小麗立刻湊上來,用ZIPPO打火機給他點上。火苗竄起的時候,張德貴的目光在小麗胸口停留了一瞬。
"丁總既然問起來,我也不瞞你。"張德貴吐出一個煙圈,壓低聲音,"這次拍賣,確實是近幾年規模最大的一次。四塊地,總起拍價三十六億多,放眼整個華南,都是頭一遭。"
"都有哪些企業在盯著?"丁建國問。
張德貴嘿嘿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方小溪:"方總,你們興盛地產,對哪塊地感興趣?"
"福田和南山那兩塊。"方小溪不動聲色地回答,"福田的商業綜合體,南山的高端住宅,跟我們公司的定位比較吻合。"
"有眼光!"張德貴豎起大拇指,"福田那塊地,位置是最好的。市民廣場周邊,未來肯定是金融中心。南山那塊也不差,科技園那邊,華衛、特迅都在,高端住宅的需求大得很。"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盯上這兩塊地的,可不止你們一家。"
丁建國的身體微微前傾:"願聞其詳。"
張德貴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小麗身上。小麗立刻會意,站起身來:"張局,我去洗手間補個妝。"
"去吧去吧。"張德貴擺擺手。
小麗起身離開,經過丁建國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包廂門關上,張德貴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丁總,方總,既然你們誠心問我,我就跟你們交個底。"張德貴壓低聲音,"這次拍賣,報名參與的企業,一共二十七家。但真正有實力競爭福田和南山那兩塊地的,不超過十家。"
"哪十家?"丁建國問。
"本土的,王科、招商、華橋城,這三家根基最深。"張德貴掰著手指頭數,"外來的,很大、比桂園、富立、雅居樂,這幾家最近在華南擴張得厲害,資金也充裕。另外還有幾家港資企業,像新紅基、很基兆業,也對福田那塊地有意思。"
丁建國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名單,跟他掌握的情況基本一致,但張德貴嘴裡說出來,分量又不一樣。
"他們的底價,張局方便透露嗎?"方小溪輕聲問。
張德貴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方總,這可是機密,泄露出去,我這頂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丁建國立刻接話:"張局說笑了,今天這屋裡就咱們三個人,出了這個門,誰還記得說過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一個黑色的皮包,走回來放在張德貴面前。
"張局,這是一點小意思。"丁建國打開皮包,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沓百元大鈔,"二十萬,給嫂子買點營養品,給孩子買點學習用品。"
九十年代中期的二十萬,是一筆巨款。當時鵬城一套八十平米的商品房,均價也就三四千塊,二十萬能買半套房子。
張德貴的目光在皮包上停留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伸手,而是故作推辭:"丁總,這……這怎麼好意思?"
"張局,您這是不給我面子啊。"丁建國按住他的手,"在商言商,但咱們今天不談生意,談交情。您把我丁建國當朋友,這點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張德貴猶豫了一下,最終嘆了口氣:"丁總都這麼說了,我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他合上皮包,放在腳邊,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幾分。
"丁總,方總,既然你們這麼夠意思,我也不能藏著掖著。"張德貴壓低聲音,"王科那邊,對福田那塊地的底價,大概在十八億左右。他們的策略是穩紮穩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畢竟王科在鵬城項目多,資金鍊雖然充裕,但也不敢冒險。"
丁建國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招商,底價十六億。他們最近在其他城市拿了幾塊地,資金有些緊張,所以策略偏保守。"張德貴頓了頓,"不過招商在鵬城的關係網很深,跟上面的領導走動頻繁,這個你們要注意。"
"很大呢?"方小溪問。
"很大!"張德貴冷笑一聲,"徐甲營那個瘋子,胃口大得很。福田那塊地,他的底價直接報到二十二億。南山那塊,他也報了十五億。這人是鐵了心要在鵬城砸出個名堂來。"
丁建國的眼神微微一凝。二十二億,十五億,這確實是個狠角色。
"但很大有個致命的弱點。"張德貴神秘兮兮地說,"他們的資金鍊繃得太緊了。最近在大舉擴張,全國到處拿地,帳面上的現金根本不夠。這次來鵬城競拍,據說大部分資金都是借的,高息拆借。如果競拍價格超過他的預期,他未必敢跟到底。"
"比桂園呢?"丁建國問。
"比桂園主攻三四線城市,對鵬城這種一線城市,興趣不大。"張德貴擺擺手,"他們報名了,但主要是來看看行情,不會下重注。富立倒是有點想法,但資金實力一般,估計也就是陪跑。"
"港資企業呢?"方小溪追問。
張德貴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這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新紅基和很基兆業,這兩家港資巨頭,資金雄厚,眼光毒辣。他們對福田那塊地誌在必得,據說已經做了詳細的規劃方案,要建一座超高層地標建築。"
丁建國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這些信息,比他預想的還要有價值。
"張局,"他抬起頭,"那您看,我們興盛地產,應該出什麼策略?"
張德貴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丁總,策略這種事,我可不好明說。但我可以給你指條路。"
"請講。"
"第一,福田那塊地,起拍價十二億,你們的心理價位,可以放到二十億。超過二十億,風險就大了。"張德貴伸出兩根手指,"第二,南山那塊地,起拍價六億八,你們可以放到十一億。這兩塊地加起來,控制在三十億以內,你們還有利潤空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競拍當天,不要急著出價。讓其他人先斗,等價格接近底線的時候,你們再出手。這叫後發制人。"
丁建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還有,"張德貴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說上面最近對房地產市場有些新的想法,可能會出台調控政策。如果政策在拍賣前落地,起拍價可能會下調,你們的壓力就小了。但如果政策延後,市場競爭會更激烈。"
"什麼政策?"方小溪敏銳地問。
"具體還不清楚,但風向已經變了。"張德貴搖搖頭,"上面擔心房地產過熱,可能會收緊信貸,提高首付比例。這些對開發商都是利空。"
丁建國和方小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包廂里的氣氛又輕鬆起來。
張德貴喝了酒,話也多了起來,開始講一些鵬城官場的趣事。丁建國適時地附和幾句,逗得張德貴哈哈大笑。
方小溪坐在一旁,優雅地給兩人倒酒,偶爾插上一兩句話,既不會冷場,也不會搶風頭。她的分寸拿捏得極好,讓張德貴既感到被重視,又不會覺得被冒犯。
"丁總,方總,你們這對搭檔,真是天作之合啊。"張德貴喝得有些高了,眼神開始迷離,"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得默契。"
"張局過獎了。"方小溪微微一笑,"我就是給丁總跑跑腿,打打雜。"
"跑跑腿?哈哈,方總太謙虛了。"張德貴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我要是有方總這樣的助手,做夢都能笑醒。"
丁建國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十點了。
"張局,時間還早,咱們換個地方,繼續?"他提議道。
"換個地方?"張德貴愣了一下。
"莞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丁建國站起身,"張局難得來一趟,我帶您去見識見識。"
半小時後,三人來到了"帝豪桑拿"。
這是莞城最頂級的桑拿會所,九十年代的莞城,桑拿文化剛剛興起,但已經發展出了獨特的模式。帝豪桑拿的裝修比天上人間還要奢華,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牆上掛著西洋油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丁建國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經理一見他來,立刻點頭哈腰地迎上來:"丁總,您來了!老地方?"
"老地方。"丁建國點點頭,"安排最好的技師,我要招待貴客。"
"明白,明白!"
張德貴被帶進了一間豪華的VIP包房。包房裡有獨立的桑拿房、按摩床、淋浴間,還有一張寬大的水床。燈光是曖昧的粉紅色,牆上掛著一面大鏡子,角落裡放著一台二十九寸的索尼彩電,正在播放香港MTV。
"張局,您先蒸一蒸,放鬆放鬆。"丁建國遞給他一條浴巾,"一會兒技師過來,給您做個全套。"
"全套?"張德貴的眼睛亮了起來。
"莞城最好的技師,手法一流。"丁建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張局慢慢享受,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張德貴脫掉衣服,走進桑拿房。高溫蒸汽撲面而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蒸了十幾分鐘,他沖了個澡,裹著浴巾躺在按摩床上。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張局,您好。"
張德貴睜開眼,頓時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是小麗。
但此刻的小麗,已經換了一身裝束。她穿一件半透明的白色絲質睡衣,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頭髮披散在肩上,臉上帶著淡淡的妝容,在粉紅色的燈光下,美得像個妖精。
"小麗?你怎麼……"張德貴的聲音有些發乾。
"丁總讓我來照顧您。"小麗甜甜地笑著,走到按摩床前,"張局,您躺好,我給您按摩。"
她的手指搭上張德貴的肩膀,輕輕揉捏。那雙手柔軟而有力,帶著一種專業的技巧,讓張德貴舒服得差點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