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亂流。
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光。
上下左右的概念在這裡不存在,過去和未來在這裡糾纏成一片混沌的迷霧。
吳法不知道自己在這片虛無中漂流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他的身體被某種超越物理法則的力量包裹著,像一片落入激流的樹葉,身不由己地被推著向前、向後、向所有無法命名的方向。
意識是清醒的。
在時空亂流中他依然保留著「自我」的概念。
這是河蟹一族留給他的唯一東西。
源點粒子還在,意識還在,記憶還在。
河蟹一族的執法者說過,他可以在時空亂流中存在,每隔一段時間就能在某個平行時空短暫停留。
他不知道「一段時間」是多久,不知道「平行時空」是哪個,不知道「短暫停留」是多長。
他只知道,在這片混沌中,他什麼都做不了。
源點粒子只能在現實宇宙中發揮作用,而這裡不是現實宇宙。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
等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
虛無中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裂縫中湧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吳法,將他從混沌中拖了出去。
光。
刺目的光。
吳法本能地閉上眼睛,他的腳踩在了實地上。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覆蓋著枯葉和雜草。
風吹過皮膚,帶著一絲涼意。
耳邊有鳥鳴,有蟲叫,有樹葉沙沙作響。
吳法緩緩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片山林中。
四周是茂密的樹林,空氣清新得像是從來沒有被人呼吸過。
吳法深吸一口氣。
然後緩緩吐出,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源點粒子還在,確認他依然是那個掌握著宇宙底層代碼編輯單元的人。
河蟹一族可以把他放逐到時空亂流,可以抹去所有人對他的記憶,可以讓太陽系回溯到幾年前,但他們沒有拿走源點粒子。
這是他們留給他的生機,也是他最大的底氣。
不管在哪個時空,有源點粒子存在,吳法就不怕。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源點粒子的量子云形態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那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河流依然在那裡,靜靜流淌,等待著他的指令。
他檢查了一下量子云中儲存的模板。
機器人模板完好無損。
從人類形態到基本粒子形態的轉換機制,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地保存在量子云中。
不止機器人。
前世在整個地球搜集的科技、資料、生物樣本、歷史文獻、武器圖紙、材料配方全部都在。
他從全世界複製來的知識,此刻都安全地儲存在源點粒子的量子云里。
吳法睜開眼睛,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是誰?他是西極都督府的建立者,是上百萬大軍的統帥。
他曾經在非洲大陸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曾經讓米國的戰機在夜空中炸成煙花,曾經讓全世界的核武器一夜之間變成廢鐵。
區區一個平行時空,難不住他。
吳法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地上。
他的意識鎖定了腳下的泥土和石頭,下達了指令。
吞噬。
源點粒子從他的體內湧出,無聲無息地滲入土壤。
泥土、碎石、枯葉、腐殖質,一切有機無機的物質都在源點粒子的吞噬下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狀態。
被吞噬的物質在源點粒子的量子云中被轉化為能量和物質儲備,為下一步的重組做準備。
複製。
源點粒子按照量子云中儲存的機器人模板開始工作。
粒子從量子云中湧出,在吳法面前的空間中重新排列組合。
先是骨架,然後是肌肉和皮膚,最後是服裝。
四個機器人站在了吳法面前。
第一個站在最前面,中年,國字臉,看起來普普通通,扔到人群里絕對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他的外形和西極都督府時期的管家一模一樣。
吳法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老周。」
機器人微微點頭。「司令。」
聲音、語氣、停頓的節奏,和前世的老周沒有任何區別。
模板是同一個模板,數據是同一套數據,他就是老周。
剩下的三個站在老周身後,都是年輕的面孔,一米八五左右的個頭,穿著同樣的黑色作戰服,面無表情。
吳法沒有給他們起名字。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是機器人,是絕對忠於他的、不知疲倦、不會恐懼、無法被摧毀的戰鬥機器。
有了他們,他就不再是一個人。有了他們,他什麼都不怕。
吳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掛在東邊的天空,大概是上午八九點鐘。
遠處山林的間隙中,隱約可以看到裊裊炊煙。
「走。」吳法邁開步子,朝著炊煙的方向走去。
老周跟在身後,其餘三名機器人成品字形散開,一個在前探路,兩個在側翼警戒。
前世的戰鬥數據全部保存在模板中,戰術意識、警戒範圍、隊形配合,一切都已經刻進了他們的底層邏輯。
山林的地面崎嶇不平,到處是碎石和樹根,但在吳法和機器人的腳下構不成任何障礙。
炊煙越來越近,透過樹幹的間隙,吳法看到了一個村莊。
很小。
幾十戶人家,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子的牆面上糊著黃泥和稻草的混合物,屋頂鋪著灰色的瓦片,有幾間房子連瓦片都沒有,只在椽子上壓了一層乾草。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村口的大片空地。
空地上有幾個老人坐在樹根旁,有的在擇菜,有的在抽旱菸,有的在哄孩子。
他們的衣服灰撲撲的,深色的粗布,打著補丁,款式和質地吳法只在老照片裡見過。
吳法在老槐樹下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
黑色,筆挺,布料是源點粒子生成的,在後世也是最頂級的材質。
在這個灰撲撲的村莊裡,這身衣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
老槐樹下的老人們已經注意到了他們。
五個人,從山林里走出來,穿著他們從未見過的黑色衣服。
領頭的是一個年輕人,身材高大,腰背挺直,面龐白淨,目光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身後跟著四個同樣挺拔的人,面無表情,步伐整齊,像是一支軍隊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