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送信的戰士騎著馬,帶著吳法贈送的五六式步槍,連夜趕往嚴鞍。
從趙鐵柱的駐地到嚴鞍,一百多公里的山路,騎馬要一天一夜。
戰士們餓了啃乾糧,渴了喝山泉水,累了在馬上打個盹。
他們懷裡的步槍用油布包裹著,綁在身後,一刻也不敢離身,這槍太金貴了。
戰士小馬是送信隊伍里年紀最小的,才十七歲。
他騎在馬上,不時用手摸一摸背上綁著的步槍,感受著槍托在脊背上的觸感。
他當兵兩年了,用的是一支老套筒,槍管松得能晃動,打三槍有兩槍卡殼。
他把那支槍擦了又擦,保養了又保養,它還是經常卡殼。
他曾經做夢都想有一支好槍,今天他摸到了。
這槍不是他的,但摸著就踏實。
八路軍總部,嚴鞍。
這是一座建在黃土高原上的小城,城牆殘缺不全,街道狹窄彎曲。
總部設在城內一座舊廟裡,廟裡的大殿被改成了會議室,供桌搬走了,換上了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粗布桌布,擺著幾隻粗瓷茶碗。
牆上掛著大幅的軍事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部隊的位置和敵我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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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仁坐在長條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幾份剛送來的電報。
他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衣。
此刻,他手裡夾著一支煙,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用帶著濃重湘省口音的話打趣了一句:「天上居然掉餡餅,砸中了我們喲。」
維仁拿起槍,端詳了很久。
他見過太多槍,沒有一支是這樣的。
槍身的線條簡潔流暢,沒有多餘的花哨裝飾。
槍托的木質細膩堅硬,握在手心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他拉了一下槍栓,絲滑得沒有任何遲滯。
宗離坐在維仁的對面,手裡也端著一支同樣的步槍。
他的身形比維仁瘦削,他把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個零件都不放過。
「步槍我看了,不是我們見過的任何一種步槍,而且非常精良。」
宗離放下槍,語氣不急不慢,「從槍械的設計和工藝來看,不像是敵方人員。腳盆雞造不出這種槍,偽軍更不可能。英美蘇德的產品我也見過一些,對不上。聽趙鐵柱報告說,是一個海外華僑自己兵工廠生產的。看來這個華僑,實力不容小覷。」
「自己的兵工廠。」維仁重複了這句話,用湘省口音說出來,帶了一種別樣的韻味。
他把煙叼在嘴角,深吸一口。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輕鬆,但眼神很認真。
「能造槍,還有大炮。這可不是一般的華僑。海外的華人我是見過不少,做小買賣的多,有工廠的少,能造槍造炮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人什麼來頭?」
桌對面一位坐在宗離旁邊的將領接口道:「趙鐵柱的報告裡說,這人自稱吳法,名字沒說,三十歲不到,面色白淨,穿著體面,不像是吃過苦的人。隨行四名護衛,身手極好,沉默寡言。他送了二百支這種步槍,十萬發子彈,五萬現大洋,說是見面禮。後面還有更多的槍炮,但要當面跟維仁、宗離談。」
「見面禮就這麼多,正禮還得了?」另一位坐在維仁右手邊的將領忍不住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驚喜。
他在心裡快速地估算著,二百支槍,十萬發子彈,五萬現大洋,以八路軍目前的標準,這筆物資不算小數目。
但更讓他心動的不是這個數字,是「以後還會有更多」這句話。
維仁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軍事地圖前。地圖上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華北平原上到處都是腳盆雞的進攻方向。
他們的兵力像蝗蟲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占領了一個又一個城市,切斷了一條又一條交通線。
而八路軍的防區在一天天縮小,物資在一天天耗盡,戰士們的子彈袋在一天天變癟。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幾個人。
「槍,是好槍。人,是不是好人,見了才知道。」他的湘省口音聽起來格外沉穩。
宗離點了點頭。
目光從維仁臉上掃過,又落在桌上那支步槍上。
「見就見吧。」宗離的聲音不大,「看看那位小同志能給我們帶來什麼驚喜。」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大氣。
不管來的是什麼人,不管他帶來的是驚喜還是驚嚇,在嚴鞍這片土地上,坐在長條桌旁的人們從來不怕任何風浪。
屋裡的人都笑了。
有人端起茶碗喝水,有人搓了搓手,有人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但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這個叫「吳法」的海外華僑,到底是什麼人?
維仁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鋪開信紙,拿起毛筆。
他的字大開大合,筆鋒剛勁有力,在粗糙的毛邊紙上划過,留下濃重的墨跡。
他寫道——請趙鐵柱同志妥善安排,護送吳法先生來總部一敘。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用漿糊封了口。
站起來,走到門口,把信封遞給門口的通訊員。「送到趙鐵柱團部,要快。」
通訊員雙手接過信,敬了個禮,轉身跑了出去。
而在幾十公里外的趙鐵柱團部,吳法還沒有睡。
他坐在團部門口的石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老周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吳法在想一個問題,如果見到了維仁和宗離,他該說什麼。
他能拿出槍、炮、大洋,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任何言辭都更有說服力。
當一個人擁有的實力遠遠超出常人的理解範圍時,解釋本身就是多餘的。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給他們看到,他們是炎黃子孫,他也是炎黃子孫。
他們都在為同一片土地上的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身走回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