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法沒有等到回信。趙鐵柱派出的通訊員還在路上，那邊的回信還沒有送到。
吳法坐在團部門口的石墩上，望著遠處的山脊線，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時空亂流來了。
沒有任何徵兆。
吳法只是感覺到身體突然變得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羽毛。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在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
他猛地站起來，回頭看向團部。
土坯房還在，煤油燈還亮著，趙鐵柱的鼾聲還在，老周站在他身後，也在變得透明。
又來了。河蟹一族說的「每隔一段時間」到了。
他在這個時空待的時間太短了，短到他有好多遺憾還沒有完成。
但時間到了，由不得他。
吳法的腦子裡在那一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
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時空亂流不等人。河蟹一族的規則不等人。
吳法在意識中向源點粒子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以他為中心，周圍泥土、碎石、野草、空氣，在瞬間被源點粒子吞噬。
粒子云在量子態和物質態之間瘋狂轉換，按照量子云中儲存的模板開始重組。
吳法儘量生產了無數多的各類武器裝備。
最後，吳法從量子云中調出了他前世搜集的所有科技資料。
冶金、化工、機械、醫藥、能源、農業，他把這些資料生產出來。
這些物資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話——「致敬前輩，吳法。」
老周已經消失了。三名機器人護衛也消失了。
吳法的身體在加速變得透明，從腳到頭，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鉛筆畫。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物資，沒有喊醒趙鐵柱告別。
時空亂流沒有給他告別的時間。
吳法消失了。
趙鐵柱是被警衛員小劉叫醒的。
小劉的聲音在發抖，手指著門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趙鐵柱抓起駁殼槍，光著腳衝出團部。
他看到了那座物資山。
木箱。一眼望不到頭的木箱。步槍、子彈、迫擊炮、手榴彈，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村口的空地上，像是一座突然出現的軍火庫。
趙鐵柱站在那裡，光著腳踩在黃土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張著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小劉在他身後小聲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到。
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撬開最近的一個木箱。
裡面是嶄新的步槍，槍身上的保護油還沒有擦掉。
他抓起一支，拉了一下槍栓，「咔嗒」一聲，絲滑得讓人想哭。
他又撬開另一個箱子，黃澄澄的子彈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顆都嶄新嶄新。
趙鐵柱看到了紙條。
他拿起紙條，看到了那幾個字，他的眼睛模糊了。
他蹲在那裡，光著腳，穿著破舊的襯衣，手裡攥著那張紙條，肩膀在微微顫抖。
小劉看到趙鐵柱的肩膀在抖，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炊事班長老李頭也跑了出來，他跑到最近的一個木箱前，打開蓋子，抓起一把子彈，舉到眼前看了又看。
村口的戰士們越聚越多。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木箱，看著那些槍，看著那些炮。
有人伸手摸了摸炮管，指腹觸到冰冷的金屬，縮了一下，又伸出去，慢慢地撫摸著，像在撫摸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
有人蹲在子彈箱前，一顆一顆地把子彈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完再裝回去。
還有人站在步槍箱前，拿起一支，放下，又拿起另一支，反覆比較，其實每一支都是嶄新的，每一支都一模一樣。
趙鐵柱把紙條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他轉身走回團部，路過那些木箱的時候沒有再看一眼。
他要儘快送到總部去，送到那些最需要它們的人手裡。
——時空亂流。
又來了。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光。
吳法在虛無中漂流，這一次沒有了第一次的茫然。
他知道自己會再次出現，出現在某個時空的某個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不知道自己會出現在哪裡，不知道在下一個時空里還有沒有機會做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