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石有了，還需要煤炭。
大秦的人知道煤，叫「石炭」，但用得很少。
北山山脈中本就蘊藏著豐富的煤炭資源，源點粒子在生成鐵礦的同時，也對周邊的煤炭資源進行了富集，形成了高品質的焦煤礦。
焦煤是煉鋼的最佳燃料，燃燒溫度高，雜質少，比木炭好用得多。
下一步就是高爐，吳法在北山腳下選定了一塊平地，開始建設大秦第一座煉鐵高爐。
高爐的外形是源點粒子根據模板直接生成的，不需要工匠一塊磚一塊磚地砌。
一座高爐拔地而起，高約數丈，外壁是灰白色的耐火磚，內壁是黑色的炭磚。
爐頂有上料裝置，爐身有風口和出鐵口，爐底有出渣口。
整個高爐的每一個部件都經過精確計算，比這個時代的任何冶煉設施都先進了不知道多少倍。
煉鐵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需要一整套流程。
採礦、破碎、篩選、焙燒、配料、上料、鼓風、出鐵、出渣，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有人負責，每一個工人都需要經過培訓。
吳法的三名機器人護衛承擔了培訓任務。
他們脫下了道袍，換上了粗布短褐，戴著皮手套，在高爐前手把手地教秦國的工匠們如何操作。
那些工匠們最初看到這座高爐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大的煉鐵設施，甚至不知道「耐火磚」是什麼東西。
但他們很快就學會了，每一個動作都分解到最基礎的步驟，不需要理解，照著做就行。
三個月，從第一鍬土到第一爐鐵水出爐，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里，嬴政來視察了多次。
吳法說：「是。」
嬴政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騎馬走了。
第二次是來看高爐。
他站在那座數丈高的建築前，仰頭看著爐頂，看到了那些他從未見過的耐火磚、炭磚、風管、水槽。
他沒有問這些東西是怎麼造出來的，也沒有問為什麼要造得這麼高這麼大。
仙人做的事，凡人不需要理解。
第三次，是第一爐鐵水出爐的日子。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咸陽城還在沉睡，北山腳下的鋼鐵廠已經忙碌起來了。
工匠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就位，有人在原料區破碎鐵礦石，有人在配料區稱量石灰石和焦炭，有人在高爐頂上檢查上料裝置，有人在風口前檢查鼓風機的運行狀態。
一切都按照機器人護衛們教的那樣，有條不紊。
嬴政天不亮就出發了。
他只帶了蒙毅和幾名貼身侍衛，騎著馬，從咸陽宮一路馳到北山腳下。
吳法站在高爐前的空地上，老周和三名護衛站在他身後。
嬴政到了以後，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吳法面前。
「國師，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了。陛下請上座。」
吳法指了指空地中央搭建的一個高台。台子上鋪著黑色的毯子，放著一把椅子。
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高爐區域，將煉鐵的每一個環節盡收眼底。
嬴政登上高台，在椅子上坐下。
「開始吧。」他對身邊的蒙毅說。
蒙毅站在高台下的台階上，高聲傳令：「陛下有令——開爐！」
命令一層層傳遞下去。原料區的工匠們將破碎後的鐵礦石、焦炭和石灰石按照配方稱量，裝入上料斗。
絞盤轉動，上料斗沿著軌道緩緩升到爐頂，將原料傾入爐膛。爐膛內早已裝好底焦和引火柴。
鼓風機開始送風，風從風口湧入爐膛，將爐內的溫度迅速升高。
木柴點燃了焦炭，焦炭燃燒產生一千多度的高溫。
鐵礦石在高溫下被還原成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鐵從礦石中分離出來，變成液態鐵水，滴落到爐缸中。
石灰石與礦石中的雜質結合，形成液態爐渣，浮在鐵水上面。
高爐的爐體開始散發出驚人的熱量，站在幾十步外都能感受到那種灼人的氣浪。
嬴政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高爐下部的出鐵口。
「出鐵！」負責高爐的機器人護衛高聲喊道。
工匠們用長長的鋼釺捅開出鐵口的泥封。
熾熱的鐵水從出鐵口噴涌而出，像一條金黃色的河流，帶著刺目的白光和灼人的熱氣，沿著事先挖好的鐵水溝流入放置在地坑中的鐵水模中。
鐵水溝的兩側是用耐火材料砌成的，鐵水在裡面流淌時會濺起金色的火星，鐵水流過的地方，空氣在高溫下發生折射，視線都變得扭曲了。
嬴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條金黃色的鐵水河流。
他見過青銅的熔煉。
銅礦開採不易，冶煉更費時費力，一爐銅水需要數日才能煉成，產量還低得可憐。
青銅兵器昂貴稀缺，只有最精銳的部隊才能全員裝備青銅武器。
現在，鐵來了，從鐵礦石到鐵水，只需要幾個時辰。
一爐鐵水的產量，相當於幾個月煉銅的產量。
鐵比青銅更硬、更韌、更鋒利。
鐵做的刀劍可以砍斷青銅兵器，鐵做的箭頭可以射穿青銅甲冑，鐵做的鎧甲可以擋住青銅刀劍。
鐵水流進了鐵水模中。
模子很大，長方形，一次可以鑄造出數塊鐵錠。
鐵水灌滿模子之後，工匠們堵上了出鐵口，開始處理爐渣。
爐渣從高爐的出渣口排出，落入水槽中，遇水炸裂，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白色的蒸汽瀰漫開來。
等待鐵水冷卻的時間不長。
鐵水模中的鐵水從熾熱的金黃色變成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灰黑色。
表面的氧化層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鐵鏽色。
冷卻到一定程度後，工匠們用鐵鉤將鐵錠從模子裡勾出來，放在地上。
鐵錠是長方形的，長約兩尺，寬約半尺，厚約三指。
表面粗糙不平，帶著鑄造的紋理和氧化層的鏽色。
但它鐵質純淨，含碳量適中，是可以直接鍛打成兵器的優質鋼材。
它比大秦目前使用的任何金屬都要堅硬，比青銅更耐磨、更不易折斷。
嬴政從高台上走下來。他走到那塊鐵錠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鐵錠的表面。
粗糙，冰冷，堅硬。
他摸到的不是鐵，是一個時代的門檻。
跨過去，大秦的軍隊將天下無敵。
跨不過去，他這輩子都只能在青銅的局限里掙扎。
蒙毅遞過來一柄青銅劍。
嬴政接過來，雙手舉起，對準那塊鐵錠，用力劈下。
「當——」
青銅劍的劍刃撞在鐵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然後在嬴政的眼前斷成了兩截。
劍刃崩飛出去，釘在地上，微微顫抖。
鐵錠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周圍的工匠們驚呼出聲。
蒙毅的眼皮跳了一下，其他人都呆住了。
他們從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金屬，銅劍都砍不斷。
嬴政沒有失態，他丟掉斷劍，站起身來，看著那塊鐵錠。
「國師，這樣的鐵，大秦能煉出多少？」
「陛下，這座鐵礦的儲量足夠大秦用數百年。這座高爐只是開始，以後可以建更多。大秦的工匠會越煉越精，越煉越快，用不了多久，大秦的每一個士兵都能裝備上鋼鐵兵器，每一支軍隊都能配備鋼鐵鎧甲。那時候，大秦的鐵騎將所向披靡，天下沒有對手。」
蒙毅跪下了，他跪在高爐前的土地上，額頭觸地：「天佑大秦，天佑陛下。」
周圍的工匠們也跟著跪下了。
嬴政看著那些跪下的人，他的目光望著那片金黃色的鐵水溝、那座直指蒼穹的高爐。
「國師。」
「陛下。」
嬴政伸出手，指向那座高爐。
「寡人要在這裡建一座城，城就叫鐵城。寡人要在這裡打造大秦的刀劍、鎧甲、箭鏃。寡人要在這裡鍛造大秦的未來。寡人要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讓大秦的旗幟插遍這個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這個球上的所有蠻夷都要來修長城。寡人要讓天下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粒沙，都烙上大秦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