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昆仁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的一拍,連那隔絕陣法的光幕都跟著晃了一晃。
「那還等什麼?」
「既然已經盯上了這三家底下人的動作,直接派執法隊過去,把那些暗線全給端了。」
「把人抓回來,搜魂,我就不信一點有用的信息也沒有!」
「愚蠢。」
韓山平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沒長腦子的莽夫。
「老明,你當年就是吃了這性急的虧。」
「你現在去端了那幾條線,有什麼用?」
「頂多也就是抓幾個干粗活的化神、煉虛。」
「一旦打草驚蛇,讓背後那幕後之人察覺到了動靜。」
「你信不信,十二年前斷尾求生的戲碼,他們絕對能原封不動地再給你演一遍。」
「到時候,線索一斷,天知道又要等多少年?」
明昆仁被罵得沒了脾氣,重新坐穩了身子。
「那依你的意思,這事該怎麼查?」
「不能查,更不能動。」
韓山平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大圈。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網給撒開,然後安安靜靜的看著他們折騰。」
「防線上的那些耗損和假帳,你讓下面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影響大局,就當沒看見。」
「他們不是要湊這些空間主材嗎?那就讓他們去湊。」
韓山平的嘴角,慢慢的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
「買賣這種事情,不管前期藏得有多深,到了最後交貨的那一刻,總是要見真章的。」
「我們就耐心的等著。」
「等他們把所有的材料都備齊了,要跟背後那幕後之人交接的時候。」
「我們直接給他們來一個瓮中捉鱉。」
「到時候,人贓並獲,我倒要看看,這一次,他們還能不能再斷一臂,還有沒有機會再縮回那爛泥塘里去。」
這才是真正的老謀深算。
不圖一時的痛快,只為在那最致命的一擊上,把對手給連根拔起。
「行,你要人我給人,防線上我也可以讓人配合你的人。」
明昆仁點了點頭,眼神裡頭重新蓄滿了殺機。
韓山平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看著明昆仁說道:
「今天來找你,為的就是和你通通氣,好讓你和你的人也有個準備。」
「我接下來會把外圍的暗探都撤回來一些,只留幾雙最穩妥的眼睛,遠遠的盯著他們。」
「這回,我絕對不能再讓那幕後的人給溜了。」
閣樓里的風,被陣法擋在外頭,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在這封閉的空間裡交織著。
他們兩個這會,正因為自己的這番「完美推演」而感到勝券在握。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一次把手伸進防線軍資裡頭的人,
只是一個,隨身帶條狗、為了建個私家傳送陣接家人過來。
同時想要將玄真宗與歐陽家,按死在復仇萌芽階段的計策,而順手在這中州的水塘里扔了塊石頭的年輕人。
一場因為極致的信息差,而產生的荒誕算計。
就這麼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鋪開了一張大網。
......
太上道宮。
冰窟最深處的玄冰台上。
玉華仙子靜靜的站在洞口。
她身上只披著一件單薄的素白法袍,那翻飛的衣角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卻連她一根髮絲都無法吹亂。
她的右手,微微的抬著。
修長的指間,捏著一枚已經被體溫捂得有些發熱的傳音玉符。
那是她自己留在中州聯盟裡頭的一條極深、極舊的人脈,剛剛給她傳回來的確切消息。
這些天,自從聽了婉兒帶回來的那些話。
她決定還是要好好查一查再做定奪。
她悄無聲息的動用了一些關係,去極南防線的幾個物資節點上,小心的摸排了一番。
結果。
那枚玉符里傳回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一下一下的,砸在她的心口上。
「歐陽家,玄真宗,上官家......」
玉華仙子的唇,輕輕的動了動。
她此時眼神裡頭,早就沒有了平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清冷。
婉兒說的每一句話,都對上了。
防線上確確實實有著頻繁且詭異的物資調動。
而且,那些被人在暗地裡摳走的東西。
全都是與陣法、與空間相關的高階軍資。
最讓她心驚,也最讓她無法保持冷靜的,是那傳音玉符裡頭,那位老友順帶提了一句的「行事手法」。
那種遮掩氣機、修改庫房暗帳的路數......
玉華仙子的指節一點一點的收緊。
那枚堅硬的傳音玉符,在她的掌心裡,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
十二年了。
當年那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查。
結果,什麼也沒能留下。
這十二年來,她在這極寒冰窟裡頭閉關,偶爾想起,也會受著那份無能為力的煎熬。
她以為,這樁血案,永遠都要被埋在這中州的爛泥裡頭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那個能給徒弟報仇的機會了。
可是現在。
那根斷了十二年的線,居然又被一株九階的天脈紫金藤給硬生生的扯了出來。
玉華仙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枚傳音玉符,已經被她捏成了一堆細碎的粉末。
她根本不在乎,那拿著天脈紫金藤要換物資的神秘賣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也不在乎,這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麼更大的陰謀在等著。
她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們真的是為了那株藥......
只要這件事,跟當年害死她徒兒的那幫人,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牽扯。
那她就絕對不可能再像十二年前那樣,後知後覺。
玉華仙子的手掌慢慢鬆開,任由風雪將那些玉符粉末吹散。
她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比這極寒冰窟還要冷上三分的殺機。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不管這局到底是誰布的。」
「這一次,本座一定要撥開看一看到底是什麼人,敢做這樣的事。」
「到底是什麼人,持有這一枚成熟的天脈紫金藤。」
話音未落,一道空間裂縫從她身前裂開。
玉華仙子玉足一抬,整個人消失在裂縫之中。
......
這玄都城的天,這會是真的要變了。
洛無塵在那幽靜的書房裡頭,彎著腰。
自以為兩邊都下注,最終的贏家肯定有自己一個。
韓山平和明昆仁在那高聳的閣樓里,布下著自以為能網住史前巨鱷的漫天大網。
玉華仙子帶著十二年的新仇舊恨,準備殺入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旋渦。
這些活了幾千年、站在中州食物鏈頂端的老怪物們。
全都在各自的信息繭房裡頭,瘋狂的算計著,腦補著,磨刀霍霍著。
他們誰也不知道。
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源頭,
此時此刻,那個名為「前輩」的年輕修士,
大概正躲在玄都城外那偏僻的院子裡,一邊嚼著靈果,一邊生悶氣的揮動手中的刻刀。
在那一塊塊的木頭上,刻著一條條前所未見的的陣紋。
同時也在期待著,等這幫大人物們把空間材料全都湊齊了交到自己手上。
自己再順手將歐陽家和玄真宗放到挖人族牆角的位置上。
不信他們還有空去理青雲州的那種小事情。
這張由立場、目的各不相同的人,因極致的誤會和信息差交織而成的大網。
已經到了誰也無法輕易掙脫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