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魚是哪年醃的?鹹得我嗓子冒煙。」
「嫌咸別吃。」賽娜極其乾脆。
伊蓮娜瞪了她一眼,把鹹魚干往嘴裡一塞,嚼都沒嚼幾下就咽了。
她堂堂鳶尾花家族的千金,吃過的山珍海味能繞王都城牆走三圈,現在蹲在路邊啃鹹魚。
上輩子打死她也想不到會過這種日子。
但她一個字的抱怨都沒有。
因為旁邊那個啃餅子的男人,正側過臉來看著她。
蘇璃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嘴角沾著的餅渣上,伸手幫她彈掉了。
「湊合吃,到了格林渡口請你們吃大餐。」
伊蓮娜扭過頭去,耳朵尖紅了一小片。
賽娜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
「自由城邦里真的什麼種族都有?」
「聽說有精靈、矮人,還有地精銀行家。」蘇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活了這麼多世,還沒見過精靈長什麼樣。」
「精靈……」賽娜的眼睛亮了起來。
伊蓮娜也站起身,把獵裝上的褶皺抻了抻。
「精靈族的貿易站在自由城邦南區,我上輩子的商隊在那進過貨。他們極其排外,除非你有足夠分量的見面禮,否則連門都進不去。」
蘇璃拍了拍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青銅戒指。
「這事不急。」
三人重新上馬。
賽娜這次翻身上馬的姿勢比早上利索了不少,至少沒再像麻袋一樣掛在馬背上。
官道往西南延伸,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片連綿的山脈輪廓。
風從前方吹過來,帶著一股子跟瓦丁村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泥土和鐵鏽。
是野草,是河水,是遠方。
蘇璃夾了一下馬肚子,棕馬加速小跑起來。
身後兩匹白馬緊跟其後,馬蹄聲踏在硬土路面上,節奏極其整齊。
蘇璃回頭掃了一眼。
左邊賽娜騎在馬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角卻翹著,兩隻眼睛盯著前方那片她從沒見過的山脈。
右邊伊蓮娜端坐馬上,一頭火紅長發在風中翻飛,獵裝被風灌滿,大片雪白在領口隨著馬背的起伏顫了又顫。
蘇璃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活了這麼多世,他第一次覺得,前面的路,不是用來逃命的。
.........
三匹馬走了大半天,太陽開始往西邊斜。
官道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走著走著,路面從硬土變成了碎石子,馬蹄踩上去咯咯作響。
賽娜揉了揉屁股,齜牙咧嘴。
「還有多遠到鎮子?」
「快了。」蘇璃隨口答了一句。
伊蓮娜騎在右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她從中午那頓鹹魚餅開始就板著臉,到現在也沒緩過來。
大小姐的胃,被那條黑乎乎的鹹魚干傷得不輕。
蘇璃正琢磨著今晚住哪,前方拐彎處的灌木叢突然嘩啦一響。
緊接著,七八根削尖了的木棍從兩邊伸出來,橫在路中間。
「站住!此路是我開——」
一個破鑼嗓子喊了半句,卡殼了。
蘇璃拉住韁繩。
灌木叢後面鑽出來五個人。
不對,五個小孩。
最大的也就十二三歲,領頭那個瘦得跟猴似的,臉上用木炭畫了兩道黑槓,大概是想模仿刀疤。
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子比他人還高。
他身後四個更小的,最矮那個估摸七八歲,鼻涕泡都沒擦乾淨,兩隻手抱著一根樹枝,抖得跟篩子一樣。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領頭的小鬼清了清嗓子,把台詞重新喊了一遍,「要想從此過,留下——留下——」
他卡殼了,扭頭問後面。
「大哥,後面那句是啥來著?」
「買路財!」最矮的那個鼻涕蟲奶聲奶氣地提詞。
「對!留下買路財!」
蘇璃坐在馬上,歪著腦袋打量這幾個小鬼。
賽娜被逗樂了,捂著嘴憋笑。伊蓮娜連看都懶得看,拿下巴對著天。
蘇璃的注意力卻落在領頭那個瘦猴身上。
那張臉。
瘦,尖下巴,兩隻眼珠子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精明的主。
蘇璃盯著看了三秒。
跟那一世被他一腳踹飛掛樹上的那個瘦猴,就長這副德行。
只不過那時候是個二十來歲的亡命徒,手裡拿的是剔骨刀,不是削尖的木棍。
再看後面幾個。
一個虎頭虎腦的胖墩,一個缺了門牙的瘦高個,一個臉上全是雀斑的紅毛小子。
蘇璃在心裡一個一個對上號。
都對上了。
上輩子那伙流寇,現在還是一群穿開襠褲的毛孩子。
連那個獨眼龍都在。
就是最後面那個左眼上貼著一片髒兮兮樹葉的男孩,大概十歲出頭,個子不高,但肩膀比同齡人寬出一圈。
他沒有舉木棍,而是雙手抱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站在最外圍,一副隨時準備開溜的架勢。
蘇璃差點笑出聲。
上輩子那個獨眼龍,打劫的時候也是站最後面,嘴上喊著「兄弟們上」,自己往後縮。
從小就這德行。
「喂!你笑什麼!」領頭的瘦猴覺得自己被輕視了,木棍往地上一頓,「趕緊把錢掏出來!還有馬!馬也留下!」
「你們幾個哪個村的?」蘇璃沒掏錢,反倒問了一句。
瘦猴愣了一下,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
「管你什麼事!」
「問你話呢。」蘇璃的語氣不重,但一階騎士的氣場壓過去,那幾個小鬼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我、我們是河口村的。」後面那個鼻涕蟲慫了,直接交代。
「閉嘴!」瘦猴回頭罵了一句。
河口村,蘇璃點了點頭,上輩子遇到那伙流寇的時候,他們也說過自己是河口村出來的。
那個村子在灰鷗港北邊,是最先被戰火波及的地方。
「家裡大人呢?」
幾個小孩沉默了。
那個抱柴刀的「小獨眼龍」動了動嘴,聲音悶悶的。
「被抓走了,我爹被征去打仗,半年沒回來。」
另一個胖墩接話。
「我家也是,我娘說我爹死在黑石要塞了。」
瘦猴咬了咬嘴唇,不說話了。
蘇璃看著這幫小鬼。
上輩子,這些孩子長大以後變成了餓得發綠的亡命徒,在官道上打劫過往行人。他一腳把瘦猴踹飛,把獨眼龍的錢搜乾淨,然後騎馬走人,連頭都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