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點日用的東西,你管那麼多幹嘛。」
「行吧,籃子掛門口了。對了,幫我帶兩頭蒜回來,醃排骨要用。」
「知道了知道了。」
伊蓮娜沖蘇璃使了個眼色——搞定了,快走。
蘇璃悄無聲息地退出廚房,在院子裡換了件乾淨的外套。
賽娜在裡面喊了一聲。
「蘇璃,你去哪兒?」
「去柴房打鐵。」
「哦,那你去吧。別忘了晚上回來吃飯,今天燉排骨湯!」
蘇璃應了一聲,和伊蓮娜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兩人順著銀杏巷拐了兩個彎,確認賽娜沒跟出來,才放慢腳步。
「矮人鋪子在哪兒?」蘇璃問。
「東區靠北的那條街,招牌上畫著一把錘子和一顆寶石,極其好認。」
「你對這一帶挺熟啊。」
「廢話,我天天出來踩點,不是白逛的。」伊蓮娜撇了撇嘴,「不像某個人,整天悶在柴房裡跟廢鐵談戀愛。」
蘇璃沒搭腔。
矮人鋪子比他想像中要小。
門面只有半間屋子寬,招牌上的錘子和寶石都歪歪扭扭的。裡面坐著一個滿臉絡腮鬍、身高只到蘇璃胸口的矮人老闆,正拿著一塊放大鏡片檢查什麼東西。
蘇璃彎腰走進去,腦袋差點撞上門框。
「同心結手鍊,有嗎?」
矮人老闆抬頭掃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跟在後面的伊蓮娜,眼珠子來迴轉了兩圈。
「有。給你家這位買的?」
「不關你——」
「對,給她買的。」蘇璃打斷伊蓮娜,「拿兩條出來看看。」
矮人老闆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木匣子,打開,裡面躺著七八條銀色的手鍊。
鏈子極細,做工精巧,中間的扣環處刻著一個極其微小的紋路。
蘇璃拿起一條,指尖灌入一絲以太。
鏈子微微發熱,溫度極其舒適,不燙也不涼。
「五金幣一條,兩條十金幣。」
伊蓮娜在後面開口了。
「八金幣兩條,行就成交。」
矮人老闆搖頭。
「大小姐,這可是手工打的,光那個溫控就費了我三天功夫。」
「七金幣兩條。」伊蓮娜眯起眼。
矮人老闆一臉肉疼,半天擠出一句。
「最低九金,不能再少了,要不我貼錢。」
伊蓮娜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矮人老闆。
不知道怎麼的,矮人大師感覺自己好像在面對一位高階騎士。
他狠狠咽了口口水。
「八、八金幣成交。」
蘇璃從空間戒指里摸出八枚金幣拍在櫃檯上。矮人老闆飛快地收了錢,把兩條手鍊裝進小布袋遞過來。
伊蓮娜極其自然地伸手就要接。
蘇璃比她快一步,把布袋攥在手裡。
「明天給。」
「為什麼?」
「你說呢?她要是看見你先戴上了,她什麼心情?先給她,晚上再給你。一碗水端平,這話誰說的?」
伊蓮娜噎住了。
她極其不情願地收回手,哼了一聲。
「行,但你今晚必須親手給我戴上。」
「知道了。」
兩人出了鋪子,又拐去旁邊的攤子買了兩頭蒜。
回去的路上,伊蓮娜走在蘇璃左邊,肩膀時不時蹭過來。
「蘇璃。」
「又怎麼了。」
「你打算怎麼給她?總不能扔過去說'喏,生日禮物'吧?」
蘇璃想了想。
「為什麼不能?」
伊蓮娜停下腳步,拿一種看蠢驢的眼神盯著他。
「你前兩世跟她過了七八十年,就學會了這個?」
「我前兩世也沒給她過過生日啊,瓦丁村那破地方,誰知道什麼生日不生日的。」
伊蓮娜扶額。
「你聽我說,明天一早,你把手鍊藏在她每天早上第一個會碰的東西裡面。」
「圍裙口袋?」
「對。」伊蓮娜挺滿意他的反應速度,「她系圍裙的時候手往口袋裡一摸,摸到鏈子,自然就明白了。這比當面送要好,她那個性格,當面給她反而不自在。」
蘇璃看了伊蓮娜一眼,「你對她真挺了解。」
伊蓮娜別過臉去。
「四十年的甜餅不是白吃的。」
快到銀杏巷的時候,蘇璃把裝手鍊的布袋塞進空間戒指里。
院門開著,賽娜正蹲在後院的菜畦旁邊,一手拿著水瓢,一手擰著銀的後脖頸把它從菜地里拎出來。
「又進去了!你這隻死貓!」
銀被拎在半空中,四條腿亂蹬,嘴裡叼著半截蘿蔔纓子。
蘇璃在院門口站了兩秒。
他看著賽娜蹲在泥地里,圍裙上沾著排骨的油漬,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沖一隻貓罵罵咧咧。
蘇璃把蒜扔給她。
「你要的蒜。」
賽娜一隻手接蒜,一隻手還拎著銀,滿臉的嫌棄和無奈。
「你倆逛了這麼久就買了兩頭蒜?」
「順便看了看鐵料行情。」蘇璃面不改色。
伊蓮娜已經提著裙擺進了屋,頭也不回地往二樓走。
經過蘇璃身邊的時候,極其小聲地丟了一句。
「圍裙,左邊口袋。」
蘇璃點了一下頭。
廚房裡,排骨湯的香味開始往外飄。
銀從賽娜手裡掙脫出去,躥上了那棵老槐樹,蹲在樹杈上舔爪子。
它嘴邊還沾著半截蘿蔔纓子。
賽娜氣得拿水瓢指著樹上。
「明天!明天你要是再敢進我的菜地——」
「明天再說。」蘇璃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
他靠著椅背,看著頭頂銀冠城傍晚的天。
布袋裡那兩條手鍊,安安靜靜地待在空間戒指的角落裡。
入夜之後,賽娜端上來一大鍋燉排骨。
骨頭燉得酥爛,湯色濃白。
三個人圍著石桌吃飯,賽娜給蘇璃夾了一整根大棒骨,給伊蓮娜也盛了滿滿一碗湯。
伊蓮娜喝了一口,放下碗。
賽娜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樣?」
「……還行吧。」伊蓮娜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蘇璃啃著排骨,心裡默默盤算著。
等她睡了,把手鍊塞進圍裙口袋裡。
明天早上,她系圍裙的時候就會摸到。
然後……
「蘇璃你在想什麼呢,骨頭都啃歪了。」賽娜戳了他一下。
「在想明天打什麼鐵。」
夜深了。
賽娜睡在蘇璃左邊,呼吸均勻,一隻手搭在蘇璃腰上,睡姿跟只蝦米一樣蜷成一團。
右邊的伊蓮娜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呼吸也平穩下來。
蘇璃數了一百個數。
確認兩個人都睡死了之後,他極其緩慢地把賽娜的手從腰上挪開,用枕頭墊在原位。賽娜嘟囔了一句什麼,抱著枕頭翻了個身,繼續睡。
蘇璃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門口。
樓下廚房裡,賽娜那件藍布圍裙掛在灶台旁邊的木鉤上。蘇璃從空間戒指里取出那個小布袋,打開,兩條銀色手鍊在月光下泛著極其柔和的光澤。
他拿出那條素銀的,掂了掂。鏈子很輕,中間的同心結扣環做得精巧,摸上去溫溫的。
圍裙,左邊口袋。
蘇璃把手鍊塞了進去,用指頭把口袋的褶皺捋順,確保從外面看不出異樣。
搞定。
他又看了看手裡那條帶紅寶石點綴的,收回空間戒指,這條是伊蓮娜的。
上樓,進屋,躺回原位。
賽娜本能地往他這邊擠了擠,腦袋拱進他肩窩裡。
蘇璃閉上眼。
三階似乎要不了多久了,但今晚不想這些。
明天是賽娜的生日。
——
第二天清晨。
蘇璃是被廚房傳來的鍋碗碰撞聲吵醒的。
右邊空了,伊蓮娜已經不在,可能是在隔壁房間打扮著。
左邊也空了,賽娜的位置只剩下一團被子和殘留的體溫。
蘇璃翻身坐起來,豎起耳朵。
樓下傳來賽娜的聲音,在跟銀說話。
「你又跑進來了!出去出去出去!廚房不准進貓!」
然後是銀極其不服氣的一聲喵。
蘇璃套上衣服下樓,走到廚房門口。
賽娜背對著他,正在灶台前忙活。她今天起得格外早,案板上已經擺了一排切好的菜。
藍布圍裙系在腰上,帶子在後面打了個蝴蝶結。
蘇璃靠在門框上,沒出聲。
賽娜從案板上拿過一把蔥,順手往圍裙左邊口袋裡掏了一下——大概是想摸個什麼擦手的布。
她的手停住了。
指尖碰到了一個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賽娜低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一條銀色的手鍊,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鏈子在灶火的光芒下閃爍著溫潤的光,中間的同心結扣環極其精緻,觸手微溫。
賽娜愣住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摸了摸口袋裡面,確認沒有別的東西。
然後她轉過頭。
蘇璃還靠在門框上,兩手抱在胸前。
賽娜張了張嘴,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粉。
「這……」
「生日快樂。」
蘇璃說完就轉身走了,留下賽娜一個人站在灶台前,攥著那條鏈子,半天沒動。
蘇璃走到院子裡,在石桌旁坐下。
過了大概兩分鐘,廚房裡傳來極其輕微的吸鼻子聲,緊接著是嘩嘩的洗手聲。
再過三分鐘,賽娜端著一盤煎蛋走出來,眼眶微紅,但是笑得極其用力。
「吃飯。」
她把盤子放在石桌上,左手腕上已經戴著那條銀手鍊了。
蘇璃看了一眼,沒提。
賽娜也沒提。
但她今天切菜的時候,左手腕一直有意無意地在蘇璃面前晃。
「手鍊好看嗎?」賽娜終於憋不住了,把手腕伸到蘇璃眼前。
「還可以的。」
「還可以是什麼意思!」賽娜急了,「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戴你手上挺配的。」
賽娜的耳朵尖紅了,縮回手,低頭扒飯。
蘇璃往樓上看了一眼。
伊蓮娜到現在還沒下來。
這不對勁,那個女人平時賽娜一做飯她准第一個衝下來搶位置,今天這麼安靜,不像她。
「伊蓮娜呢?」蘇璃問。
賽娜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一早就出去了,說去東區買點東西,讓我們不用等她。」
蘇璃皺了皺眉。
今天是賽娜的生日,伊蓮娜比誰都清楚,昨天還專門提醒他來著,結果當天反而一大早跑了?
他多想了兩秒,沒往深處琢磨。
早飯吃完,賽娜收拾碗筷的時候,蘇璃去了柴房。
他把剩餘的鐵料擺開,點上爐子,準備趁今天再打兩把附魔匕首。
打到第二把的時候,院門響了。
賽娜在外面喊了一聲,「伊蓮娜回來了!」
蘇璃放下錘子,擦了把汗,走出柴房。
伊蓮娜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盒子。
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束腰短衫,頭髮隨意扎在腦後,額頭上還帶著薄汗,跑了不短的路。
賽娜好奇地湊過去。「你買什麼了?」
伊蓮娜把盒子往身後一藏,下巴抬起來。
「跟你沒關係。」
「那你回來幹嘛,在外面吃完不就行了?」賽娜撇嘴。
伊蓮娜沒理她,大步走進屋裡,上了二樓,房門砰一聲關上。
蘇璃和賽娜對視了一眼。
賽娜搖搖頭,繼續去院子裡澆菜。
蘇璃站在樓梯口想了想,然後極其輕地走上樓。
二樓走廊盡頭,房門關著但沒鎖嚴實,門縫露了一線。
蘇璃沒偷看,但他二階騎士的聽力在這個距離上,隔一扇木門跟沒隔一樣。
裡面傳來牛皮紙被撕開的沙沙聲。
然後是伊蓮娜極其小聲的自言自語。
「這個顏色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早知道買那個藍色的了……算了,藍色她已經有了。」
蘇璃的腳步定在原地。
「絲帶是不是太長了?矮人那個短腿老闆非說夠用了……賽娜手腕那麼細,這綁上去跟拴牛繩一樣怎麼辦。」
又是幾秒鐘的安靜。
「鬼知道為什麼要買這種東西……」
蘇璃無聲地往後退了一步。
伊蓮娜給賽娜準備了生日禮物,還自己跑去東區挑了半個上午,還在房間裡糾結顏色和尺寸。
這個天天跟賽娜掐架、張嘴閉嘴就是「村姑」「你那破廚藝」的傲嬌大小姐,背著所有人,偷偷給賽娜買了禮物。
蘇璃想笑又忍住了。
他把這事裝進肚子裡,轉身下樓,一個字都不打算提。
伊蓮娜要是知道被他聽到了,估計能把這棟房子給拆了。
回到院子裡,賽娜正蹲在菜畦旁邊,一手拿著水瓢,一手撥弄著蘿蔔纓子,左手腕上那條銀鏈子在陽光下晃來晃去。
「蘇璃,你說這蘿蔔再過半個月能拔不?」
「差不多吧。」
「等拔了我燉個蘿蔔排骨湯,上次那個湯底還能改改。」
「行。」
賽娜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對了,伊蓮娜中午吃不吃?我要不要多做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