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嘴不會自己說?」
「你這人——」賽娜瞪了他一眼,轉身朝樓上喊了一嗓子。「伊蓮娜!中午吃飯不!」
樓上安靜了兩秒。
門開了。
伊蓮娜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什麼都沒拿。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翹著腿,面無表情。
「吃。」
賽娜嗯了一聲進了廚房。
伊蓮娜坐在石桌前,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她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蘇璃。
蘇璃坐在對面,百無聊賴地逗銀玩,一根草棍在貓面前晃來晃去。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銀跳起來咬住了草棍,叼著跑了。
伊蓮娜的手指停了。
「餵。」
「嗯?」
「你給她的那條鏈子,她戴上了?」
「你自己沒看見?」
伊蓮娜哼了一聲,把視線別開。
「行吧……至少你沒送菜刀。」
蘇璃抬頭看了她一眼。
伊蓮娜的手擱在大腿上,指尖在裙擺上反覆搓著布料,這是她緊張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上輩子管了四十年諜報網絡的鐵血女大公,在這種事上反而跟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沒區別。
蘇璃沒拆穿。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我去柴房,下午還得打兩把刀。」
「等一下。」伊蓮娜叫住他。
蘇璃轉身。
伊蓮娜坐在那裡,抬著下巴,維持著那副天生高高在上的姿態。但她抿了一下嘴唇,聲音壓得很低。
「她……晚飯之前,你能不能找個藉口把她支開十分鐘?」
蘇璃沒問為什麼。
「行。」
伊蓮娜的肩膀明顯鬆了一截。她站起來,提著裙擺往樓上走。
經過蘇璃身邊的時候,丟了一句極其小聲的話。
「我知道你看到了,你要是敢跟她說是我買的,我殺了你。」
蘇璃看著她上樓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廚房裡傳來賽娜切菜的聲音,節奏比平時要歡快。
銀從槐樹上跳下來,極其精準地鑽進了菜畦柵欄新修好的縫隙里。
蘇璃盯著那道縫,他明明昨天才補過——
「又寬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
鐵絲在,但旁邊的木棍被啃出了一道新的齒痕。
蘇璃扭頭看著蹲在白菜苗中間、一臉無辜的銀。
銀舔了舔爪子。
「賽娜!你的貓把柵欄又啃穿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是菜刀拍在案板上的巨響,和賽娜極其憤怒的腳步聲。
「銀——你——給我——過來——!」
蘇璃讓開路。
賽娜衝到菜畦前,腰上繫著圍裙,左手腕上的銀鏈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樓上的窗戶開著,伊蓮娜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手裡攥著一個系了絲帶的小盒子。
她看著院子裡那個追貓追得滿頭大汗的賽娜,把盒子往身後藏了藏。
「晚飯前……」
下午的陽光漸漸挪到了柴房的屋檐下。
爐火燒得很旺,蘇璃赤著上身,手裡的鐵錘一下一下砸在暗紅色的鐵料上。二階騎士的力量控制得極好,火花濺開,鐵料逐漸成型。
一把附魔短刀完工。
蘇璃把刀扔進冷水槽里,「嗤」的一聲,白煙冒了起來。
他抹了把頭上的汗,看了一眼天色,快到飯點了。
後院裡,賽娜正蹲在水井邊洗菜,那條素銀手鍊在她手腕上晃蕩,沾了水珠,亮閃閃的。她今天洗菜的動作都比平時輕柔了不少。
二樓的窗戶半掩著,伊蓮娜在上面等了快一個下午了。
蘇璃套上衣服,走到水井邊。
「排骨燉上了?」
「早燉上了,火候正合適。」賽娜把洗好的白菜葉子裝進竹籃里,「再炒個青菜就能吃飯了。」
蘇璃四下看了看,雙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家裡好像沒鹽了。」
賽娜一愣。
「沒鹽了?我昨天剛買的啊,一整罐呢。」
「我下午打鐵的時候口渴,拿水兌鹽喝了,不小心把罐子打翻了,全灑泥地里了。」蘇璃撒謊臉都不紅。
賽娜急了,站起來往廚房跑。
跑到灶台前一看,鹽罐子果然空了。那是蘇璃趁她剛才在後院洗菜的時候,順手倒進空間戒指里的。
「你這人怎麼毛手毛腳的!」賽娜氣得直跺腳,「排骨還沒放鹽呢!這可怎麼吃!」
「你去巷子口的雜貨鋪再買點,快去快回,排骨在鍋里我替你看著。」蘇璃指了指門外。
賽娜解下圍裙往椅子上一扔,一邊數落一邊往外走。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鐵,喝個水還能把鹽罐子打翻,你氣死我算了。火別燒太旺,排骨燉爛了就不好吃了!」
院門嘎吱一聲關上。
巷子裡傳來賽娜小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蘇璃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向二樓那扇半掩的窗戶。
「人走了,你要幹嘛搞快點,雜貨鋪來回最多十分鐘。」
窗戶「砰」地一聲被推開。
伊蓮娜提著裙擺,踩著木樓梯一陣風似的沖了下來。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方盒子,上面還打了個極其彆扭的蝴蝶結。
跑到石桌旁,伊蓮娜停住腳步,左右看了看。
「放哪?」她壓低聲音,跟做賊似的。
「你問我?」蘇璃靠在廚房門框上,「你送她禮物,你問我放哪?」
「放桌上太顯眼了,萬一她一回來就看見,問起來我怎麼說?」伊蓮娜急得團團轉。
「你就說你買的唄。」
「不行!本小姐才不會給她過生日!要是讓她知道我專門跑去東區給她挑禮物,她尾巴能翹到天上去,以後在這個家裡我還怎麼壓她一頭?」伊蓮娜咬死不承認。
蘇璃嘆了口氣,指了指灶台旁邊。
「放她案板邊上,拿個碗扣著。」
伊蓮娜眼睛一亮。
她溜進廚房,把那個方盒子放在案板最顯眼的位置,想了想,沒拿碗扣,而是拿了兩片洗好的白菜葉子蓋在上面。
蓋完之後,她端詳了兩秒,覺得不夠自然,又把白菜葉子撥開了一點,露出一截紅色的絲帶。
「搞定。」伊蓮娜拍了拍手,極其滿意自己的傑作。
「你買的什麼?」蘇璃隨口問。
「要你管。」伊蓮娜下巴一抬,轉身就往樓上走,「記住啊,等會兒她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那個矮人老闆搞活動送的,反正別扯到我頭上。」
「矮人老闆送絲帶方盒子?」蘇璃好笑地看著她。
「我管他送什麼!反正不是我買的!」伊蓮娜快步跑上樓,「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鍋里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越來越濃。銀不知道從哪鑽了出來,蹲在灶台底下,眼巴巴地看著那口鍋,尾巴掃來掃去。
不到五分鐘,院門被推開。
賽娜提著一包粗鹽跑了進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買回來了買回來了!火沒熄吧?」她直奔廚房,一邊走一邊把粗鹽往罐子裡倒。
「沒熄。」蘇璃站在門邊。
賽娜走到案板前,準備拿那兩片白菜葉子下鍋,手剛伸過去,就停住了。
白菜葉子底下,壓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上面繫著一根紅色的絲帶。
賽娜愣了一下。
她把白菜葉子拿開,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半天,然後轉頭看蘇璃。
「這什麼?」
蘇璃面不改色。
「不知道,剛才風大,可能從天上刮下來的。」
賽娜翻了個白眼。
「你當我是傻子嗎?」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盒子拿起來。盒子挺輕,包裝紙上有一股極淡的薰香味。
這味道她太熟了。
伊蓮娜身上天天就是這個味兒。
賽娜看了一眼二樓緊閉的房門,沒出聲。她扯開絲帶,剝掉牛皮紙。
裡面是個極其精緻的木托,木托上放著一盒胭脂。
胭脂的顏色是極正的桃紅,盒蓋上刻著一朵繁複的鳶尾花紋路。
這是王都最時興的牌子,東區集市那種地方根本買不到,只能是伊蓮娜花了大價錢從哪個大商行里淘來的。
賽娜盯著那盒胭脂,手指在盒蓋上摩挲了兩下。
瓦丁村的姑娘從來不用這種東西。到了銀冠城之後,她每天圍著灶台轉,更沒想過要打扮自己。可哪有女人不愛美。
「打開看看。」蘇璃說。
賽娜把盒蓋旋開,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飄了出來。顏色極正,細膩得很。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突然有點紅。
「買這東西幹什麼,我又用不上。」
她把胭脂盒蓋緊,極其寶貝地塞進圍裙口袋裡,和那條素銀手鍊放在一塊。
「我去叫她吃飯。」賽娜轉身往樓上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彩上。
蘇璃看著她的背影,轉身進廚房,往排骨湯里撒了一把鹽。
二樓。
賽娜走到伊蓮娜門前,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伊蓮娜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書裝模作樣地看,書拿反了都沒發現。
聽見動靜,伊蓮娜頭也沒抬。
「幹嘛?飯做好了?」
賽娜走過去,一把將那本反著的書抽走,扔在床上。
伊蓮娜瞪起眼睛。
「你幹什麼!」
賽娜從口袋裡摸出那盒胭脂,在伊蓮娜眼前晃了晃。
「這東西,你買的?」
伊蓮娜眼神閃爍了一下,脖子一梗。
「什麼東西?沒見過,估計是蘇璃在外面隨便撿的破爛吧。」
「蘇璃說天上刮下來的。」
「對!就是刮下來的!」伊蓮娜咬死不認。
賽娜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突然湊過去,在伊蓮娜臉上極其響亮地親了一口。
「啵。」
伊蓮娜整個人僵住了。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捂著臉,見鬼一樣看著賽娜。
「你瘋了!你幹嘛親我!你嘴上全是排骨味!」
賽娜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謝謝啊。」
「謝什麼謝!不是我買的!你這人怎麼聽不懂人話!」伊蓮娜臉紅得能滴出血來,「把你的油嘴離我遠點!去洗臉!」
賽娜也不反駁,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排骨燉好了,下來吃飯。」
伊蓮娜在屋裡胡亂地用手背擦著臉,嘴裡嘀嘀咕咕地罵著什麼,但還是極其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裙擺,跟了出去。
晚飯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一大鍋排骨湯,一盤炒青菜,還有賽娜特意烙的兩張大餅。
三人圍著石桌坐下。
蘇璃從空間戒指里摸出一個陶罐。
「上次買的果酒,今天喝點。」
他拿了三個杯子,倒滿。果酒的顏色是極淺的琥珀色,帶著一點甜味。
賽娜端起杯子,看了一眼蘇璃,又看了一眼伊蓮娜。
「今天高興,多吃點。」賽娜給伊蓮娜夾了一塊極其肥大的排骨。
伊蓮娜嫌棄地看著碗裡的肉。
「全是肥的,你想胖死我?」
「愛吃不吃,不吃餵貓。」
「誰說我不吃!」伊蓮娜極其精準地把肥肉咬掉,只吃中間的瘦肉,動作倒是極快。
蘇璃喝了一口果酒。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銀杏巷裡家家戶戶都點起了油燈。院子裡這盞燈有些暗,但照在三個人身上,有種極其安穩的煙火氣。
「過幾天我想去趟東區黑市。」蘇璃放下杯子,夾了一筷子青菜。
伊蓮娜動作一頓。
「去幹嘛?手裡那批貨不是賣完了嗎?」
「今天下午又打了兩把刀,順便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材料。」蘇璃說,「二階的以太吸收速度太快了,我那套廢鐵精煉法效率跟不上,得弄點帶魔力的礦石。」
伊蓮娜點點頭。
「行,我陪你去,黑市最近有點不太平,聽說巴里斯那邊的探子混進來了不少。」
賽娜在旁邊啃排骨,沒插話。她對打打殺殺的事情不感興趣,只要蘇璃平平安安的,家裡有飯吃就行。
「銀呢?」賽娜突然想起什麼,四下張望。
桌子底下傳來極其細微的咀嚼聲。
伊蓮娜把骨頭往下扔,那隻灰貓正極其熟練地接住,啃得津津有味。
「你又餵它!它今天下午剛把我的蘿蔔踩了!」賽娜拿筷子敲碗。
「它憑本事吃到的,你管得著嗎。」伊蓮娜護著底下的貓。
兩人又開始拌嘴。
蘇璃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兩個女人。
「蘇璃!」賽娜突然喊他。
「嗯?」
「明天買頭豬吧,我想灌香腸。」
「買。」
蘇璃極其痛快地答應了。
伊蓮娜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村姑就是村姑,過個生日就想著灌香腸,出息。」
「你懂什麼!香腸掛在屋檐下,冬天切一片蒸著吃,能香死你!」
「我才不吃那種滿是肥肉的東西!」
「到時候你別搶!」
夜風吹過銀杏巷,院子裡的爭吵聲伴著果酒的香氣,飄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