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商會總部,三樓議事廳。
五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坐著,桌上攤了一堆帳本。茶壺裡的水涼了兩輪,沒人記得續。
薇拉站在長桌末端,手裡捧著一本能砸死貓的帳簿,翻到用紅墨水標註的那幾頁。
「大長老,本月的營收報表。」
埃爾文坐在主位上,半精靈血統讓他看起來永遠像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雖然實際上快兩百歲了。他拿過帳本掃了兩眼,手指停在一個數字上。
「西南區的附魔材料出貨量,怎麼比上月跌了三成?」
「不止西南區。」薇拉翻到下一頁,「東區的礦石批發、北區的藥材代理、港口的運輸保險……全在跌。」
議事廳安靜了幾秒。
坐在左手邊的老精靈格林,商會財務總管插了一句:「會不會是人類商會搶了我們的單子?那幫混蛋去年就開始壓價了。」
「查過了。」薇拉打開另一本小冊子,「人類商會的營收也在跌,跌幅比我們還大,他們上周派人來問過,還以為是我們在背後搞鬼。」
「獸人聯盟呢?」
「獸人?」格林撇嘴,「那幫滿腦子肌肉的傢伙,連自己帳本都看不懂。」
埃爾文抬手,打斷爭論。
「查清楚了沒有,客戶流到哪去了?」
薇拉抿了抿嘴,把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推到埃爾文面前。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地精。
埃爾文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又放下了。
「說詳細的。」
「三個月前,瓦倫西亞礦業的老主顧格爾曼突然取消了跟我們的長期供貨合約,轉頭跟'銀爪'地精行簽了新約。」
薇拉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念下去,「布魯斯鐵礦、港灣漁業公會、南區三家旅館聯盟、東區莫里斯布莊……三個月,二十七個老客戶,無一例外,全跑到了地精手裡。」
格林坐直了。
「不對勁啊,地精什麼時候有這麼大胃口了?他們以前不都是搞放高利貸和地下錢莊的嗎?怎麼幹起正經買賣了?」
薇拉把這幾天的調查結果全攤在了桌上。
事情本身不複雜。
三個多月前,奧倫達和巴里斯的戰事突然升級,巴里斯帝國的魔導炮轟穿了奧倫達北部防線,前線告急。
消息傳到自由城邦,商人的鼻子比獵犬還靈——戰爭意味著軍火需求暴漲,藥材、鐵礦石、帳篷、繃帶、口糧統統要漲價。
發戰爭財的機會,誰不想咬一口?
精靈商會也不例外。
商會裡那些精明的老精靈嗅到了銅臭味,紛紛把貨囤起來,往邊境線倒騰。一個月內,銀冠城的駐點人手走了將近四成——全跑邊境上賣貨去了。
留下的都是些資歷淺的年輕人,守著半空的倉庫和越來越冷清的櫃檯。
這本來不算什麼大事,打仗嘛,趁亂撈一筆是商人的天性。等戰事結束,人回來了,客戶也不會跑。
但地精不這麼想。
「銀爪」行的掌柜叫巴洛,在銀冠城地下錢莊圈子裡混了四十年,精得能把一枚銅板掰成三瓣花。他發現精靈商會和人類商會的櫃檯都開始冷場之後,悄摸摸地幹了兩件事。
第一,降價,比精靈商會的報價低一成半。
一成半算不上多,但對那些精打細算的中小商戶來說,夠了。
第二,上門送貨,精靈商會的老規矩是客戶自己來提,愛來不來。地精呢?趕著驢車把貨送到客戶倉庫門口,還附贈一套帳期方案——先拿貨,下個月再付錢。
它們也不怕客戶不給錢,它們本來就是干高利貸的。
就這兩招。
三個月,二十七個客戶,乾乾淨淨。
格林拍桌子的力氣都泄了一半,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這幫短腿,算到骨子裡了。」
「說好聽點叫商業嗅覺敏銳。」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年輕精靈埃利斯苦笑,「我們自己不爭氣,怪不了人家。」
格林脖子一梗:「我們不爭氣?」
「你上個月也跑邊境賣貨了吧?」薇拉看了他一眼。
格林噎住了,他包里裝的那袋金幣還沒來得及數呢。
現在回頭一看,家被偷了。
埃爾文一直沒開口。他把帳本又翻了一遍,手指從一個數字劃到另一個數字。
「巴洛的資金從哪來的?」
薇拉等的就是這句話。
「去年年底,'銀爪'行從灰鷗港的地精行拿了一筆低息貸款,數額不明,但足夠他把附魔材料的庫存吃下一大塊,這筆貸款的審批人——是地精三大長老之一,霍恩。」
格林的表情僵了。
地精三大長老,那是整個大陸地下金融體系的掌舵人。
這種級別的人物審批一筆貸款給銀冠城的分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地精高層在戰爭開打之前就算過了——精靈和人類的商人會因為眼前的暴利跑去邊境淘金,他們就可以趁虛而入,用極低的成本接管這些被丟下的客戶。
等戰爭結束,那些商人帶著賺來的金幣興高采烈地回到銀冠城,會發現自己的老客戶,已經姓了地精。
格林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我們是不是被當猴耍了。」
「人家耍的是全城。」埃利斯嘆氣,「人類商會比我們虧得更慘。」
「現在說這些沒用。」埃爾文合上帳本,「薇拉,流失的客戶還能追回來嗎?」
薇拉搖頭:「巴洛跟客戶簽的都是一年期合約,提前解約要賠違約金,除非我們替客戶出那筆錢——」
「多少?」
「二十七個客戶總體量,大概……四萬金幣上下。」
格林抽了口冷氣:「四萬?拿這錢我能跑三趟邊境了!」
「所以追不回來。」薇拉收好冊子,「至少一年內追不回來。」
議事廳安靜了很久。
埃爾文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人來人往。
一輛小驢車從南區拐角晃悠悠地出來,車身塗著醒目的綠色油漆,上面刻著一顆金幣的標誌——「銀爪」行的送貨車。
空的,貨已經送完了。
趕車的小地精頭上戴著破草帽,哼著小調,路過商會大門口的時候,還衝門衛大叔揮了揮手。
格林湊過來也看見了,牙根直響。
「大長老,要不我帶人去跟巴洛談談?」
「談什麼?人家做的是合法生意。」埃爾文轉身,「以我們現在的人手,拿什麼壓他?」
這話扎到了所有人。
商會的二階戰力全跑了,留下來的連看場子都費勁。
「先把邊境那邊的人召回來一批。」埃爾文拍板,「至少把東區和南區的櫃檯重新撐起來,藥材和附魔材料的報價往下調五分。」
「調五分?那利潤——」格林肉疼得臉都扭了。
「利潤再低也比客戶全跑了強。」
格林閉嘴了。
「薇拉,盯著'銀爪'行的動態,每天報一次,他們鋪到哪個區了、又簽了幾個新客戶,全給我。」
「明白。」
「埃利斯,把留在城裡的人攏一攏,服務做細。客戶嫌我們不送貨?從今天起,送。」
「好。」
「散了。」
眾人往外走。
薇拉到門口的時候,被埃爾文叫住了。
「銀杏巷那三個人,最近有動靜嗎?」
薇拉回憶了一下:「很安靜。鐵匠每天在家打鐵,兩個女人一個種菜一個逛街。偶爾去東區採購。」
「繼續觀察,別打擾。」
之所以突然開始關注那三個人.......誰讓其中一個是鳶尾花伯爵家的千金呢。
「是。」
薇拉關上門,走下樓梯。
走出商會大門,她正好又看見那輛綠色驢車晃悠悠地往北區去了。
她站在台階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巴洛那個老地精托人去暗巷打聽過——有沒有人在黑市里賣附魔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