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娜直接衝過那片長滿雜草的院子,兩隻手用力全部推開裡屋那扇搖搖欲墜的舊木門。
瑪莎正端著一個豁口的木盆往外走,兩人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水盆掉在地上,渾濁的髒水潑得到處都是。
「媽!」賽娜不管不顧,直接伸手緊緊抱住面前乾瘦的女人,帶著極為明顯的粗糙哭腔。
瑪莎完全僵住了。兩隻滿是老繭的手懸在半空,過了足足半分鐘,才重重拍在賽娜結實的後背上。
母女倆站在那一灘髒水裡,誰也沒開口說第二句話,就那麼死死抱著。
院子裡。
老巴克手裡那把生鏽的鐵銼刀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
視線越過那堆破銅爛鐵,先是落在蘇璃那張招搖的臉上。
隨後目光越過去,看了看後面穿著暗紅皮甲的伊蓮娜,最後定在穿著純白絲綢長裙的艾洛諾兒身上。
老頭子慢吞吞地從大石墩子上站起身。
他低下頭,用長滿老繭的手把破舊衣擺上的黑色鐵屑一點點拍乾淨。
大步走到蘇璃面前。
「回來就好,吃飯了沒?」老巴克語調極平,只拋出這一句話。
沒問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沒問蘇璃如今是什麼身份,更沒問跟在後頭那兩個看起來就惹不起的女人是誰。
底層手藝人有著直白的處世方式。
「沒吃,餓著肚子趕路的。」蘇璃的回答同樣利落。
他左手隨意翻轉,空間戒指直接發力。
砰。
一整扇帶著極大油水的厚實排骨重重砸在院子中間那塊算得上平整的大青石板上。
緊接著,兩壇用黃泥封口的極品烈酒落在旁邊。
最後是三袋裝得緊實的精細白麵粉,摞得極高,揚起一陣白色的粉塵。
這堆物資要是拿到現在的鎮上,絕對能換一套不小的房子。
老巴克看著那堆憑空出現的東西,半句廢話沒問。
老頭子邁開大步走過去,彎下佝僂的腰,兩隻手死死扣住最底下那袋麵粉的粗糙麻繩邊角,準備發力往屋裡拖。
蘇璃步子邁得比他快得多。
一隻手直接拍在那袋麵粉上。
「這玩意兒沉。」蘇璃單手發力,把那袋一百多斤的麵粉穩穩掄上肩膀,「你在這邊歇著,我來搬。」
說完直接扛著那袋麵粉往裡屋走去。
老巴克站在院子裡,伸手摸出腰間的土菸斗,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兩下。
裡屋那邊,賽娜已經鬆開了瑪莎。
她聞到外面的肉腥味,直接大步跨出來。一把抓起牆角那把缺了口的厚背菜刀。
「晚上吃肉!媽你坐著別動!」賽娜扯開大嗓門,拎著排骨就往灶台走。手起刀落,排骨被剁得噹噹響。
伊蓮娜站在滿是灰土的院子裡。
這地方的環境糟糕透頂,根本沒有能下腳的地方。
她看了看剁肉的賽娜,又看了看那個連煙囪都堵了大半的破土灶。
這女人走過去,極為嫌棄地踢開地上的碎石頭。
她走到灶台前,彎下腰蹲在滿是泥灰的地上,兩隻手直接去扒拉那一堆潮濕的乾柴火。
「火要多大?」伊蓮娜大聲問。
賽娜拿著菜刀的手懸在半空,活見鬼一樣瞪著灶台底下的伊蓮娜。
這女人在銀冠城的時候,可是連喝水都要指定紫羅蘭杯子的貴族千金,現在居然肯跑來燒這口破鍋。
「大火!」賽娜大喊,「用旁邊的乾草引火,別把木頭全塞死!透點氣!」
伊蓮娜根本不反駁,她伸手抓過一把扎手的乾草,用蠟燭點燃,再把那些髒兮兮的木頭一根根架進去,白淨的手背上全是黑灰。
艾洛諾兒極有眼色,立刻跑到水缸邊,拿起破水瓢開始刷鍋洗菜。
三個人在廚房裡忙成一鍋粥。
晚飯搬到了院子裡吃。老巴克對著滿桌子的肉和大白餅,下筷子的速度極快,根本顧不上說話。
飯吃完,賽娜拉著瑪莎去裡屋鋪床鋪。
伊蓮娜和艾洛諾兒端著大鐵盆去灶台洗刷碗筷。
蘇璃拉過那個舊石墩子坐下,老巴克坐在旁邊一截爛木頭上。
蘇璃拿起那壇烈酒,拍開泥封,給老巴克的破陶碗倒滿。
「這菸草不錯。」老巴克抽著蘇璃買回來的矮人菸草,吐出一口濃煙。
「村里現在冷清得多。」蘇璃喝了一口酒。
老巴克端起破碗,喝得又急又猛。
「壯丁全沒了。」老巴克拿菸斗指了指村外的黃土路,「三個月前就變了天。鎮上的軍官帶著鐵甲兵來搶人,隔壁那三家剛滿十四歲的小子全被拿粗麻繩拴在一塊兒帶走了,說是不去就按叛國罪直接在村口吊死。」
蘇璃放下酒碗。
「地里的收成也被颳得乾淨,連糧種都沒給留下。」老巴克壓低了嗓門,「但這仗打得完全是個糊塗帳。上個月,鎮上糧站專門運送前線補給的夥計跑回來了。」
蘇璃抬頭看著老巴克。
「那夥計說,前線整個指揮營爛得透底。王都派來守北邊防線的那個老頭子,壓根沒去前線督戰,上個月直接死在自己的軍帳里了。」
老巴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說是病死的。現在前頭群龍無首,那些貴族老爺們全在搶運糧草的馬車往南跑。」
蘇璃端著碗的手頓在半空。
酒水在碗沿上劇烈晃動,堪堪貼著邊緣沒有灑出來。
王國唯一的那個五階,居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病死在軍帳里。這種連平民腳夫都能知道的傳言,證明前線的防線徹底爛成了篩子。
蘇璃轉過頭,視線直直落在水缸旁邊那個正在低頭洗碗的女人身上。
伊蓮娜拿著干麻布,正在用力擦拭盤子上的油花。
老福特那封密信的內容在蘇璃腦子裡飛速滾過。
那個老狐狸早就安排好了全部底牌,信里寫得極明白,只要王室那個五階的老頭子咽氣,鳶尾花家族就能借著亂局直接翻盤接手整個奧倫達王國。
現在這把王室的保護傘碎了,帝國的火藥隨時會轟開王都的大門。
老福特絕對會有大動作,伊蓮娜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蘇璃收回視線,老巴克還在絮絮叨叨說著鎮上瘋漲的鹽價。
他端起碗,把裡面剩下的烈酒一口氣灌進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