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走到鐵砧旁邊，沒急著動手。
他先蹲下身，看了一眼爐膛里的火。
火色偏暗，帶著一層灰濛濛的浮渣，炭料燒得不均勻，左邊旺右邊弱。
蘇璃伸手撥了撥炭堆，把幾塊沒燒透的大塊敲碎，重新碼了一遍，又拉了兩下風箱。
火色立刻亮了一個檔次，從暗紅變成橘黃。
這一連串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老巴克本來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這會兒胳膊慢慢放下來了。
不對勁。
這小子整炭的手法太老練了，不是那種看過兩眼就能學會的花架子。
炭料怎麼碼、風箱拉幾下、火口朝哪個方向開——這些全是打了十幾年鐵才能養出來的肌肉記憶。
蘇璃站起身，掃了一眼旁邊堆著的廢鐵料。
一堆亂七八糟的邊角料，有鏽蝕的馬蹄鐵，有斷掉的鋤頭片，還有幾根彎了的鐵釘。
他沒挑大的，伸手從裡面翻出一塊巴掌大的廢鐵片，掂了掂分量。
三斤出頭，含碳量偏高，雜質不少。
這種料子在正經鐵匠手裡就是垃圾，拿來打個門栓都嫌脆。
但蘇璃選的就是它。
他現在體力跟普通人差不多，十斤的大料根本掄不動。這塊小料剛好，夠他操作，也夠他證明東西。
蘇璃把廢鐵片扔進爐膛，用火鉗夾穩，等它燒透。
老巴克站在旁邊，嘴裡叼著菸斗，沒吭聲。
賽娜蹲在院子角落裡，兩隻手攥著裙擺。
瑪莎站在她旁邊，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爐膛里的鐵片慢慢變色，從黑變紅，從暗紅變亮紅。
蘇璃盯著那塊鐵，腦子裡在算。
這爐子的溫度上限不夠，燒不到鍛焊需要的白熱。但沒關係，他有別的辦法。
鐵片燒到亮橘色的時候，蘇璃用火鉗夾出來，穩穩放到鐵砧上。
右手抄起那把短柄鐵錘。
錘子入手的一剎那，蘇璃的手腕微微轉了一下角度。
這個角度，是他在精靈商會工坊里錘了幾萬次之後才找到的最優握法——省力，精準，每一錘的力道都能吃進鐵料裡面去，不浪費。
第一錘落下。
「叮。」
聲音很脆，很乾淨。
老巴克的菸斗停在嘴邊，沒往下咬。
第二錘，第三錘，第四錘。
節奏穩得離譜，每一錘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
蘇璃的身板確實瘦，胳膊上沒什麼肌肉，但他每一錘都用上了腰力和腿力，整個人的重心跟著錘頭走，像是錘子長在了身上。
鐵片在砧面上被一點點展開、摺疊、再展開。
摺疊鍛打。
老巴克的菸斗從嘴裡掉了。
他打了三十年鐵，當然知道摺疊鍛打是什麼意思。這種手法能把廢鐵里的雜質一層層擠出去，同時讓鐵料的纖維結構變得緻密均勻。
但問題是——這種手法非常吃功夫。
摺疊一次，鐵料的層數翻一倍，需要的錘擊次數也翻倍。普通鐵匠折個三四次就頂天了，再多就是浪費體力。
蘇璃折了七次。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胳膊在發抖，但錘法一點沒亂。
每一次把鐵片對摺之前，他都會重新送進爐膛加熱，利用等待的間隙甩兩下胳膊恢復力氣。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老巴克彎腰把菸斗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重新叼回嘴裡。
他沒點火，就那麼干叼著。
半個小時後，蘇璃把最後一錘落下。
鐵砧上躺著一把一尺二寸長的直刃短劍。
沒有劍格，沒有裝飾，甚至連劍柄都只是簡單地收了個窄腰。
但刃口的那條線，筆直得能當尺子用。
蘇璃把短劍夾起來，浸入旁邊的水桶淬火。
「嗤——」
白色的蒸汽衝上來，蘇璃側了側頭避開。
等蒸汽散盡，他把短劍從水裡撈出來，在砧面上磕了兩下，聽了聽聲音。
聲音清亮，餘韻綿長，沒有裂紋。
蘇璃把短劍往鐵砧上一放，退後兩步，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巴克大叔，您試試。」
老巴克走過來，沒說話。
他拿起那把短劍，先看刃口——薄，勻，沒有肉眼可見的鍛痕。
再看劍身——表面有一層極細的摺疊紋路，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
老巴克用拇指在刃口上輕輕蹭了一下。
一道白印。
鋒利。
他轉身走進屋裡，從牆上摘下自己用了十幾年的那把舊砍刀。這刀是他年輕時的得意之作，用的是正經的熟鐵料，刃口淬過三遍。
老巴克把舊刀和蘇璃打的短劍交叉，用力一磕。
「咔嚓。」
舊刀的刃口豁了一個黃豆大的缺口。
短劍完好無損。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賽娜攥著裙擺的手鬆開了，整個人長出一口氣，嘴角往上翹。
瑪莎在旁邊「哎呦」了一聲，拍著大腿直樂。
老巴克把舊刀放回牆上，又看了看手裡的短劍。
他走到正屋門口，把短劍掛在了進門正對面的那面牆上——那是整間屋子最顯眼的位置，平時掛的是他師父傳下來的一把老鐵尺。
老鐵尺被他摘下來，隨手擱到了角落。
做完這些，老巴克才轉過身，重新點上菸斗，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他盯著蘇璃看了半天。
「小子，你藏得挺深啊。」
蘇璃笑了笑，沒接話。
老巴克又吸了口煙，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他。
「手藝是有，但你這人……到底什麼來路？別跟我說你就是個普通鐵匠，普通鐵匠打不出這種東西。」
「就是個鐵匠。」蘇璃攤了攤手，「師父死得早，剩我一個人瞎琢磨。」
老巴克哼了一聲，明顯不信。但他也沒追問，叼著菸斗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瑪莎，去把柜子里那件舊棉襖翻出來，這小子穿成這樣像什麼話。再燒壺熱水，人家幹了半天活，連口熱的都沒喝上。」
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瑪莎樂得合不攏嘴，一溜小跑去翻柜子。
賽娜站在原地，臉紅得能滴血，兩隻手絞在一起不知道往哪放。
蘇璃朝她勾了勾手指。
賽娜小碎步跑過來，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你……你太厲害了。」
「餓死了，有吃的沒？」
賽娜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往廚房跑。
「我去燒水煮麵！家裡還有兩個雞蛋！」
蘇璃靠在鐵砧旁邊，看著賽娜跑遠的背影，伸了個懶腰。
第一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