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住進村東大屋的第五天,終於受不了了。
井水太涼,土灶燒不旺,粗面饅頭咬一口掉渣,她從王都帶來的那點精細口糧三天就見了底。
她坐在石屋裡唯一一張像樣的椅子上,盯著桌上那碗冷掉的雜糧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瑪麗要是在就好了。」
瑪麗是她在紅葉莊園的貼身女僕,做得一手好菜,烤羊排外焦里嫩,奶油濃湯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但瑪麗在王都,她在瓦丁村。
伊蓮娜把粥碗推到一邊,站起來往外走。
她的目標是鐵匠鋪。
不是去看蘇璃,是去找賽娜。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但事實就是,這個破村子裡唯一會做飯的人就是那個村姑。
賽娜正在廚房裡揉面,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伊蓮娜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來幹嘛?」
伊蓮娜抱著胳膊,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賽娜手裡的麵團上。
「教我。」
賽娜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教我做飯。」伊蓮娜的下巴抬得很高,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施捨的味道,「我一個人住那邊,總不能天天啃乾糧。」
賽娜盯著她看了五秒鐘,然後把手裡的麵團往案板上一摔。
「行啊。」
賽娜從灶台旁邊扯了條舊圍裙,朝伊蓮娜扔過去。
「先把這個繫上,你那身衣服沾了麵粉洗不掉。」
伊蓮娜接住圍裙,低頭看了看。
灰撲撲的粗布,上面還有幾塊油漬。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把圍裙繫上了。
「先學燒火。」賽娜蹲到灶台前,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蹲這兒。」
伊蓮娜猶豫了一下,提著裙擺蹲下來。
賽娜抓了一把乾草塞進灶膛,用火摺子點著,然後往上面架了幾根細柴。
「蠟燭點草,草引細柴,細柴引粗柴,順序不能亂。粗柴不能壓太多,壓多了悶死火。」
伊蓮娜點了點頭,伸手去拿火摺子。
「等等。」賽娜攔住她,「先把你那個袖子捲起來,燒著了我可不負責。」
伊蓮娜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紅色騎裝的寬袖口,默默把袖子卷到了肘彎。
第一次點火,草著了,細柴沒著,煙燻得伊蓮娜眼淚直流。
第二次,細柴著了,但她粗柴放太多,火滅了。
第三次,終於成功了,灶膛里的火苗穩穩地舔著鍋底。
賽娜站起來,把一盆麵粉推到她面前。
「下一步,揉面。加水,少量多次,揉到麵團不粘手。」
伊蓮娜往盆里倒了一瓢水。
「太多了!」賽娜一把搶過水瓢,「我說少量多次!你一瓢下去面都成糊了!」
伊蓮娜看著盆里那坨黏糊糊的東西,臉色很不好看。
但她沒發火,咬著牙把手伸進面盆里開始揉。
麵粉糊了一手,黏在指縫裡怎麼都弄不掉。
賽娜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點,但很快壓下去。
「使勁揉,把麵筋揉出來,不然做出來的餅跟石頭一樣。」
伊蓮娜揉了十分鐘,胳膊開始酸。
她是一階騎士,力氣是常人兩倍,但揉面這種事跟力氣大小沒關係,靠的是手法和耐心。
這兩樣東西,伊蓮娜前世都不怎麼需要。
半個小時後,麵團終於揉到了不粘手的程度。
賽娜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湊合能用。下一步,擀餅。」
伊蓮娜拿起擀麵杖,把麵團壓平,開始擀。
她的力道控制得不錯,畢竟是前世用過劍的人,手腕靈活。
但厚薄不均勻,左邊薄右邊厚,中間還有個鼓包。
賽娜沒說話,讓她自己擀完了。
餅上了鍋,賽娜在旁邊翻了兩次面。
五分鐘後,一張餅出鍋了。
伊蓮娜看著鍋里那張顏色不均、邊緣焦黑、中間發白的麵餅,沉默了。
賽娜用鏟子把餅剷出來,放到案板上,用手指戳了戳。
硬邦邦的。
「……能吃嗎?」伊蓮娜的聲音有點虛。
賽娜拿起餅,在案板邊緣磕了一下。
「咚。」
清脆的響聲,跟敲木頭似的。
賽娜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但她忍著沒笑出聲。
這時候蘇璃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把剛打好的鋤頭。
他看見案板上那張餅,走過來拿起來掂了掂。
「這什麼?」
「伊蓮娜做的餅。」賽娜的聲音在發抖,明顯是在憋笑。
蘇璃把餅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咬了一口。
他的牙差點崩掉。
蘇璃嚼了半天,把那口面咽下去,然後把餅往腰間一別。
「留著吧,出門的時候帶上,遇到劫匪可以當暗器用。」
伊蓮娜的臉漲得通紅,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餅。
「你們兩個夠了!」
賽娜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蹲在灶台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伊蓮娜攥著那張硬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把餅往案板上一拍,捲起袖子。
「再來一次。」
賽娜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站起來。
「行,這次我盯著你,水少放點,揉的時間再長一倍。」
第二張餅比第一張好了一點,至少咬得動了。
第三張餅勉強能入口,雖然味道寡淡,但至少是軟的。
伊蓮娜把第三張餅撕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面無表情地咽下去。
「……湊合。」
賽娜靠在灶台邊上,看著伊蓮娜那副死撐面子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也沒那麼討厭。
賽娜從鍋里剷出最後一張餅,遞到伊蓮娜面前。
「拿回去當晚飯,明天再來,我教你煮粥。」
伊蓮娜接過餅,嘴巴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個湯,就是你中午燉的那個排骨湯,明天教不教?」
賽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排骨湯太難了,你先把粥學會再說。」
伊蓮娜哼了一聲,大步走了。
晚飯的時候,蘇璃坐在鐵匠鋪院子裡啃饅頭,賽娜端著一碗熱湯坐在他旁邊。
「她今天來學做飯了。」賽娜的語氣很平淡,但嘴角一直翹著。
「我知道,我在院子裡聽見了。」
賽娜喝了口湯,沉默了一會兒。
「她那個餅,真的硬得能砸死人。」
「嗯。」
「但她沒發火,也沒摔東西。」賽娜把碗放到膝蓋上,看著遠處村東頭那棟石屋的方向,「上輩子她剛來村裡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蘇璃沒接話。
賽娜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往廚房走。
「幹嘛去?」
「給她送碗湯。」賽娜頭也沒回,「她那個餅乾巴巴的,沒湯泡著根本咽不下去。」
蘇璃看著賽娜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
這兩個女人的關係,比上輩子進展快多了。
大概是因為都活過一輩子了,知道什麼值得計較,什麼不值得。
村東頭的石屋裡,伊蓮娜正對著那張硬餅發呆。
她試著掰了一下,掰不動。
試著咬了一口,牙酸。
正準備放棄去啃乾糧的時候,院門被敲響了。
她打開門,賽娜站在外面,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排骨湯。
「泡著吃,不然你明天牙都得崩掉。」
賽娜把碗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明天早上來我家吃早飯,別餓著肚子過來學揉面,手上沒力氣揉不動。」
伊蓮娜端著湯碗站在門口,看著賽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排骨燉得爛熟,湯色濃白,飄著幾片蔥花。
伊蓮娜把餅掰碎泡進湯里,用筷子攪了攪,送了一口進嘴裡。
軟了,能嚼動了。
湯的味道很好,鹹淡剛好,排骨的油脂浸進餅里,把那股子干硬的口感化開了。
伊蓮娜一口一口地把整碗湯餅吃完,把空碗放到桌上。
她盯著那隻粗陶碗看了一會兒,嘴裡冒出一句話。
「……明天學煮粥,後天學燉湯。」
院子外面,夜風吹過瓦丁村的泥巴路,遠處鐵匠鋪的方向傳來老巴克磕菸斗的聲音。
伊蓮娜把碗洗乾淨放到桌上,準備明天一早還給賽娜。
她躺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忽然覺得這個破村子也沒那麼難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