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丁村。
蘇璃蹲在老巴克的爐子前面,看了足足五分鐘。
爐膛內壁已經開裂了三道縫,風箱的皮囊漏氣,進風口的角度偏了至少十五度。
這破爐子能用到現在,全靠老巴克三十年的經驗在硬撐。
「大叔,你這爐子得換了。」
老巴克正在磨一把鋤頭,頭也沒抬。
「換什麼換,用了十二年了,好著呢。」
「內壁裂了三道縫,火溫上不去,打出來的鐵含碳不均勻。」蘇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幫你改一個。」
老巴克這才抬起頭,斜著眼看他。
「你還會修爐子?」
「不是修,是改。」蘇璃在地上撿了根樹枝,蹲下來畫了個草圖,「把進風口的角度調到四十五度,爐膛內壁用耐火泥重新糊一層,風箱換個新皮囊,再加一個二次進風的小口。」
老巴克放下鋤頭,走過來看地上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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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二次進風是什麼意思?」
「讓空氣從兩個方向進入爐膛,火焰會更均勻,溫度能提高兩成。」
老巴克蹲下來,用手指在圖上比劃了一下。
「……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
「以前流浪的時候,見過一個矮人鐵匠用這種爐子。」蘇璃面不改色地編,「我記性好,看一遍就記住了。」
老巴克哼了一聲,明顯不全信,但他沒追問。
他盯著地上的草圖看了好一會兒,把菸斗從嘴裡拔出來。
「材料呢?耐火泥、新皮囊,這些東西村里可沒有。」
「我來想辦法。」蘇璃站起來,朝院門外喊了一聲,「伊蓮娜!」
三秒後,村東頭方向傳來馬蹄聲。
伊蓮娜騎著馬從巷子口拐進來,紅色騎裝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她翻身下馬,掃了一眼蘇璃和老巴克,挑了挑眉。
「叫我幹嘛?」
「出錢。」
伊蓮娜的眉毛抽了一下。
「買什麼?」
「耐火泥兩袋,牛皮一張,鐵料三十斤,木炭五十斤。」蘇璃掰著手指頭報數,「鎮上應該有賣的,讓你的護衛跑一趟。」
伊蓮娜從腰間皮囊里掏出幾枚金幣,在手裡顛了顛。
「多少錢?」
「兩個金幣夠了。」
伊蓮娜把金幣往護衛手裡一拍。
「三個,多的那個買點好炭,別用那種燒起來全是煙的破玩意兒。」
賽娜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鐵匠鋪後門鑽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聽見「三個金幣」的時候臉色一變。
「三個金幣買炭?你瘋了吧?村裡的炭一筐才兩個銅板!」
伊蓮娜瞥了她一眼。
「那種炭燒出來的鐵能看嗎?雜質多得跟沙子似的。」
「那也不用花三個金幣!」
「我的錢,我愛怎麼花怎麼花。」
賽娜把粥碗往蘇璃手裡一塞,擼起袖子就要跟伊蓮娜理論。
蘇璃一手端粥一手攔人。
「行了行了,錢的事回頭再算,先把東西買回來。」
伊蓮娜哼了一聲,轉身去吩咐護衛。
賽娜瞪著她的背影,嘴裡嘟囔著「敗家」「燒錢」「三個金幣夠全村吃一個月」。
但等護衛牽馬出發之後,賽娜第一個跑去後院翻出了舊麻袋和繩子。
「回來的時候東西多,得有人幫著搬。」
蘇璃喝了口粥,沒說話。
吵歸吵,事一起做。
這兩個女人從上輩子就是這樣。
護衛當天下午就把材料拉回來了,牛車上堆得滿滿當當。
蘇璃捲起袖子開始幹活。
他先把老爐子的內壁全部敲掉,露出裡面的磚石骨架。
然後用耐火泥重新糊了一層,厚度比原來增加了三分之一,表面抹得光滑平整。
風箱拆開,換上新裁的牛皮囊,接口處用鐵絲箍了三圈。
最關鍵的是進風口的改造,蘇璃用廢鐵片彎了一個導風管,焊在爐膛側面,角度精確到他前世在精靈商會工坊里用了上千次的那個數值。
老巴克全程站在旁邊看,菸斗叼在嘴裡,一口都沒吸。
蘇璃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篤定,不猶豫,不返工,每一錘每一焊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這不是一個十八歲年輕人該有的手感。
但老巴克沒問。
他年輕時就已經學會了不問。
傍晚時分,新爐子改造完畢。
蘇璃往爐膛里填了一層新炭,拉動風箱。
第一下,火苗竄起來,顏色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亮橘色,均勻,沒有暗區。
老巴克走到爐前,伸手感受了一下熱度,臉色變了。
「這溫度……比以前高了不止兩成。」
「三成。」蘇璃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火焰均勻,打出來的鐵不會有軟硬不一的問題。」
老巴克蹲下來,把臉湊到爐口附近,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火焰的形態。
他站起來的時候,嘴裡罵了一句。
「你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蘇璃沒接話,他已經在翻那堆新買回來的鐵料了。
三十斤生鐵,品質一般,但夠用了。
第二天一早,蘇璃開始正式出貨。
他沒有動用任何附魔手段,純粹靠前世積累的鍛造經驗和完整版劍靈根對金屬內部結構的精準感知,把普通生鐵打成了遠超本地水平的農具和短刀。
鋤頭的刃口薄而堅韌,角度經過精確計算,入土省力三成。
短刀的刀身經過七次摺疊鍛打,密度均勻,鋒利程度是村里其他鐵匠出品的兩倍。
但從外表看,這些東西跟普通鐵器沒什麼區別。
蘇璃故意沒把表面打磨得太光亮,留了一層粗糙的鍛紋。
賽娜負責定價和銷售。
她把鋤頭定在八個銅板一把,比鎮上便宜兩個銅板,但質量好了一大截。
短刀定在三十個銅板,附近幾個村子的獵戶聽說瓦丁村出了好刀,陸續有人過來看貨。
第一批十把鋤頭、五把短刀,三天賣完。
淨賺兩個銀幣三十銅板。
數目不大,但這只是開始。
第五天的時候,一個騎著騾子的外村商販找上門來。
胖胖的中年人,滿臉堆笑,一進院子就往鐵料堆那邊瞅。
「聽說你們這兒出的鐵器好使,我想包圓了,每把鋤頭五個銅板,短刀二十銅板,有多少我要多少。」
賽娜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聽見這話,手裡的簸箕往地上一頓。
「五個銅板?你打發叫花子呢?」
商販笑呵呵地擺手。
「姑娘別急,我這是走量的價,一次拿幾十把,省了你們零賣的功夫。」
賽娜把簸箕往牆根一靠,兩手叉腰走過來。
「省功夫?我們的鋤頭八個銅板一把,還供不應求,你五個銅板想拿走?做夢去吧。」
商販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做生意嘛,大家都讓一步——」
「讓什麼讓?」賽娜往前邁了一步,商販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八個銅板,一個子兒不少。你要就拿錢來排隊,不要就請回,後面還有三個村的人等著呢。」
商販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乾笑兩聲。
「那……七個銅板?」
「八個。」
「七個半?」
賽娜轉身就走,簸箕重新端起來繼續曬蘿蔔乾,頭都不回。
商販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咬了咬牙。
「行!八個就八個!先給我留二十把!」
賽娜頭也沒回,聲音飄過來。
「定金先付一半,三天後來取貨。」
商販掏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蘇璃從爐子後面探出頭來,看著賽娜的背影,嘴角往上翹了翹。
這女人砍價的時候,比四階騎士還嚇人。
不過這輩子也太寒顫了,居然做起了銅幣的生意。
「算了」,蘇璃搖搖頭,「就當找找手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