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冠城，精靈商會學徒宿舍。
艾洛諾兒趴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塊巴掌大的精鋼板和一根細如髮絲的引導針。
她的手在發抖，但針尖落在鋼板上的那一刻，抖動消失了。
以太從指尖流出，順著引導針緩緩注入金屬表面，在精鋼板上留下一道細密的銀色線條。
線條走勢平穩，轉角圓潤，沒有一處外溢。
這是一階防禦迴路的基礎框架，正常學徒需要練習三個月才能畫到這個水準。
艾洛諾兒用了五天。
當然，她作弊了。
上輩子跟在蘇璃身邊打了兩年下手，又在塔莉婭的工作室里泡了無數個日夜，一階迴路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條走線，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但她不能畫得太好。
太好了會引起懷疑。
艾洛諾兒把引導針放下，看著精鋼板上的迴路，猶豫了一下，故意在最後一個轉角處加了一點點偏移。
不完美，但足夠優秀。
這是她給自己定的標準：每天進步一點，但不要進步得太離譜。
門外傳來腳步聲，薇爾莉特的聲音隔著門板鑽進來。
「艾洛諾兒！今天的作業交了沒有？」
「交了，師父，放在您桌上了。」
門被推開，薇爾莉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塊精鋼板。
正是艾洛諾兒今天早上交的那塊。
「你過來看看這個。」薇爾莉特把精鋼板舉到窗戶邊，讓陽光照在上面，「這條主線的走勢，你是怎麼做到這麼流暢的？」
艾洛諾兒走過去，裝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我就是按照教材上的圖畫的……」
「教材上的圖？」薇爾莉特的眼睛眯了一下，「教材上的圖是死的，你這條線是活的。看這個弧度，這個力道分配，這不是照著畫能畫出來的東西。」
艾洛諾兒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臉上維持著困惑的表情。
「可能是我手感比較好？」
薇爾莉特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最後把精鋼板往桌上一拍。
「手感好？你才練了五天！我當年練了三個月才畫到這個水平！」
艾洛諾兒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
薇爾莉特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興奮。
「等等，也許你真的是天才。」
艾洛諾兒眨了眨眼。
「我的教學方法終於開花結果了！」薇爾莉特一拍手，「我就說嘛，我的教學體系是最科學的，只是之前的學生資質太差，現在終於遇到一個能跟上我節奏的了！」
艾洛諾兒在心裡鬆了口氣。
師父開始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這意味著她暫時安全。
「師父，那我明天可以試試二階迴路的基礎框架嗎？」
薇爾莉特愣了一下，隨即擺出一副嚴師的架勢。
「急什麼？一階都沒練熟就想跳級？」
「可是一階的我已經能畫得很穩了……」
「穩？」薇爾莉特從桌上抓起那塊精鋼板，指著最後一個轉角，「這裡，偏了零點三毫米，你自己看不出來？」
艾洛諾兒低下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個偏移是她故意加的。
「回去重練，把這個轉角修到完美再來跟我說二階的事。」
薇爾莉特把精鋼板塞回她手裡，轉身出了門。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薇爾莉特的腳步慢了下來，臉上的得意勁兒收了收。
她拐了個彎，推開了姐姐塔莉婭的工作室大門。
塔莉婭正在打磨一把長劍的護手，頭都沒抬。
「什麼事？」
薇爾莉特把艾洛諾兒的精鋼板往工作檯上一放。
「姐，你看看這個。」
塔莉婭放下手裡的活，拿起精鋼板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
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是你那個新學徒畫的？」
「對，才練了五天。」
塔莉婭把精鋼板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
「這條主線的力道分配不對。」
薇爾莉特湊過來。
「哪裡不對？我覺得挺好的啊。」
「太好了，所以不對。」塔莉婭用指甲在主線上劃了一下，「你看這個節奏，起筆輕、中段穩、收筆帶一點回彈。這不是新手的畫法，這是已經形成肌肉記憶的老手才有的習慣。」
薇爾莉特的笑容僵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個練了五天的學徒，不應該有這種手感。」塔莉婭把精鋼板放回桌上，「除非她之前就練過，或者她的天賦高到離譜。」
薇爾莉特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麼辦？」
「先觀察。」塔莉婭重新拿起護手，繼續打磨，「讓她當著你的面畫一塊，你盯著她的手看。如果真是天賦，那恭喜你撿到寶了。如果不是……那說明那個老頭子說謊，她孫女根本不是新手。」
她沒把話說完，但薇爾莉特聽懂了。
第二天上午，薇爾莉特把艾洛諾兒叫到工作室。
「今天不交作業了，你當著我的面畫一塊。」
艾洛諾兒的手心出了汗。
她站在工作檯前，面前是一塊嶄新的精鋼板和一根引導針。
薇爾莉特就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目光死死盯著她的手。
艾洛諾兒拿起引導針，指尖微微發顫。
上輩子的記憶在腦子裡翻湧，蘇璃教她握針的姿勢、塔莉婭糾正她走線角度的聲音、無數個深夜在柴房裡反覆練習的畫面。
她深呼一口氣，把針尖落在精鋼板上。
第一筆落下的時候，手確實在抖。
但以太從指尖流出的那個瞬間，身體的記憶接管了一切。
線條在精鋼板上延伸，平穩、流暢、精準。
薇爾莉特的呼吸聲在身後變重了。
艾洛諾兒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在第三個節點處放慢速度，裝出一副需要思考的樣子。
但整體的完成度，依然遠超五天學徒應有的水平。
最後一筆收完，艾洛諾兒放下引導針，轉過身。
薇爾莉特的表情很複雜，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她伸手拍了拍艾洛諾兒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小精靈拍趴下。
「好，很好，非常好。」
薇爾莉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眼睛裡全是光。
「我薇爾莉特，教出了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學徒！」
艾洛諾兒在心裡默默道了個歉。
師父，對不起，這個天才是假的。
但沒關係，等蘇璃來了，一切都會說得通的。
在那之前，她要把一階和二階的迴路全部練到爐火純青。
等他來的時候，她不再是那個只會端茶倒水的小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