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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偏廂車

2026-09-20 05:42:36 作者: 泠音弘上

  第79章 偏廂車

  「弩手前出。」

  郭淮的聲音在嘈雜中依然平穩,「上弦,目標陣心糧車上的逆蜀弩手,把他們壓住,讓前排的人把傷兵拖回來。」

  弓弩都尉領命而去。片刻後魏軍弩手列陣上前,弩機掛弦,箭矢上槽。都尉抬手,猛地往下一劈。

  箭雨呼嘯著朝陣心撲去。

  郭淮盯著那些箭矢的落點。箭矢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密集地落在那圈糧車上方。

  他等著聽到箭鏃釘進木頭的悶響,但他聽到的是脆響。

  叮叮噹噹的脆響,像鐵匠鋪里錘子砸在鐵砧上的聲音,箭矢打在車廂板上,火星濺起來,箭杆斷成兩截彈落到地上。

  有的箭矢明明射中了車廂上緣,卻像是撞上了鐵板一樣被彈飛了,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才掉進陣里。

  箭雨過後,糧車上的弩手重新直起身來。弩機再次擊發,鐵矢又潑了一輪出來。

  那些還在陣前試圖拖回傷兵的魏軍士卒一個接一個被釘倒,有幾個跑得快的拖著傷兵往回拽了十幾步,眼看就要退回盾牆後面了,被一支鐵矢從後背穿進去,整個人撲倒在傷兵身上,兩個人一起不動了。

  其餘的救援士兵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再沒有人敢上前。

  「再射。」郭淮說。

  

  弓弩都尉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領命照辦。

  第二波箭雨落下去,結果和第一波一模一樣。箭矢打在車廂板上被彈開,打在車廂板之間的縫隙上倒是能鑽進去幾支,但那些縫隙太窄了,弩手躲在後面幾乎完全被遮住了。

  魏軍的弩箭要麼被彈飛,要麼從縫隙里穿進去後失去了準頭,落在糧車後面不知道什麼地方。

  而蜀軍的連弩卻能從高處精準地往下射,居高臨下,視野開闊,衝進陣內的魏軍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倒在糧車腳下。

  弓弩都尉跑回來復命,臉上掛著一道灰,聲音發乾:「將軍,射不穿。那車廂板上蒙了東西,不是牛皮就是鐵皮,箭鏃打上去全彈開了,釘不住。弩手站得又高,從下面往上射使不上勁。」

  郭淮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圈糧車,看著糧車上那些居高臨下的弩手,看著陣前橫七豎八的魏軍屍體和那些還在地上爬著試圖逃回來的傷兵。

  那些糧車上的弩手換箭的姿勢很從容。一個人在射,旁邊的人已經在遞下一支箭了,射完的人往後退半步,換箭的人頂上來,動作銜接得像是同一隻手在做同一件事,連多餘的停頓都沒有。

  這不是臨時拼湊的弩手,諸葛亮帶來的絕不是新兵蛋子,是蜀地攢下來的老兵。

  而且,諸葛亮捨得把這麼多鐵皮釘在糧車上,說明他早就知道這些糧車會挨箭。他在這座陣里放的每一斤鐵,都是提前算好了會挨多少斤箭才放進去的。

  他忽然感到一陣從骨頭縫裡滲上來的冷。

  然後他把目光收了回來。

  「弩手停止射擊。」

  他說,「箭矢省著用,人也撤回來,不要再上去拖了。」

  收兵的號角聲低沉地響起來。

  那號角聲在谷道中拖得格外長,像是有人在用鈍刀慢慢地割一塊厚布,一刀下去拉不到底,只能來回地鋸。

  聲音在山壁上彈了又彈,傳到人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了形,又扁又悶,壓得人胸口發緊。

  魏軍步兵緩緩後撤,盾牌手殿後,盾牆始終面朝環形陣。

  刀盾兵和長矛手拖著靠近他們的還能走的傷兵往回退,退到環形陣弓弩射程之外才停下來。

  他們在環形陣南面重新列陣,盾牆再次立起來,但這一次沒有進攻的號角,只有沉默o

  傷兵在陣後呻吟,有人在低聲報著傷亡數字,有人在給傷兵包紮傷口,撕布條的聲音和傷兵的悶哼交織在一起。火把僻啪作響,照著滿地散落的箭矢和斷矛。

  郭淮騎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座環形陣。環形陣也沉默著,三層槍林依舊密集,槍尖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糧車上的弩手沒有繼續射擊,大約也在趁著這個間隙更換弩弦、清點箭矢。

  兩軍隔著一片屍橫遍野的開闊地對峙著,誰都沒有動。

  王贇策馬靠近,壓低嗓子問了一句:「將軍,還打不打?」


  「打。」

  郭淮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王贇看了一眼陣前堆積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那座依舊沉默的鐵殼,沒有繼續問下去。

  郭淮的目光依舊釘在那座環形陣上。他在想那些糧車。

  車廂板加厚,外層蒙皮,箭射不穿。弩手站在車上,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槍陣護住糧車,糧車護住弩手,弩手護住槍陣,一環套一環。

  好手段,他眯起了眼睛。

  諸葛亮把這座陣擺在這裡,不是臨時起意。

  這座陣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提前算好的:騎兵沖不進去,步兵撕開口子也沒用,口子後面是另一道更硬的牆。

  但他知道這座陣有一個弱點不是陣型的弱點,是人的弱點。

  再精密的陣型也需要人來運轉,人撐久了會累,箭射多了會空,替補輪換的次數多了會慢。

  他剛才已經看到了替補變慢的缺口,只要再壓一次,再壓兩次,總會有下一個缺口。

  下一次缺口出現的時候,他不會再讓刀盾兵貿然往裡沖了。

  下一次,他要直接摸到那些糧車底下去。

  山谷里忽然安靜了一瞬,火把的光芒在槍尖上跳動,照著谷地里橫躺豎臥的屍骸,照著糧車上那些沉默的弩手,也照著南面山坡上那棵歪脖老松樹的輪廓。

  夜風從北邊灌進來,血腥味被捲起來,從谷道南端一直吹到北端,兩邊的旗幟都在風裡翻卷,魏軍的旗和蜀軍的旗,隔著滿地的屍骸遙遙相對。

  南面山坡上,馬承又靠在那棵歪脖老松樹上了。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谷道里那座沉默的鐵殼。

  三層槍林從外到內依次排開,槍尖在火把的光芒中閃著寒光,糧車上的弩手剛剛擊退了魏軍的又一波衝鋒,正在趁著間隙更換弩弦。




  「魏軍退了。」

  馬紹先站在他身後,語氣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他打不進來。」

  馬承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山下那座陣上,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這座陣有漏洞。」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幅畫面。那是穿越前的事了,他窩在一張破沙發上,手邊擱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可樂,氣泡在鋁罐底部細碎地炸開。

  他隨手刷著視頻,屏幕上跳出一個人,站在一塊白板前面,拿著筆在上面畫圖。

  那人畫了一個大方塊,方塊外層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豎線。

  「馬其頓方陣,」那人敲了敲白板,「正面幾乎是無敵的,四米長矛,三層排列,騎兵沖不進,步兵近不了身。亞歷山大大帝靠它橫掃波斯。」

  然後那人把筆移到方塊側面,在上面畫了個圈,「但它的弱點也很明顯。側後薄弱,一旦被繞後,方陣轉向困難,而且長矛在近身之後就廢了,羅馬人後來就是靠短劍盾牌鑽到矛杆底下貼身肉搏,把這座鐵殼拆掉的。」

  當時他咬著可樂罐的邊沿,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豎線,腦子裡想的不是亞歷山大也不是羅馬人。

  他想的是如果把這些豎線圍成一個圈,如果圈裡面再藏幾輛偏廂車,如果有人傻到正面沖——那這座陣就不只是鐵殼了。

  那是陷阱。

  可樂喝完了,他把罐子丟進垃圾桶,隨手點了下一個視頻。那個視頻他早就忘了,可那個方陣的圖他一直記著,記到今天。

  此刻馬承他正站在街亭南面的山坡上,夜風從谷道里灌上來,卷著血腥味和松枝燃燒的焦味。

  山下那座環形大陣正在火光中沉默地蹲著,三層槍林從低到高排開,槍桿長短不齊,力道也不均勻。

  他收回回憶,緩緩說道:「郭淮已經看到缺口了。他看到蜀軍的替補變慢了,下一次他不會讓刀盾兵貿然往裡沖,下一次他會直接摸到糧車底下。」

  馬紹先皺起了眉:「那你還這麼坐得住?」

  馬承望著山下那些糧車的輪廓。車廂板加厚,外層蒙了馬皮和牛皮,箭射上去就打滑。

  那些長槍不是正經的制式長矛,槍桿是用輜重車上拆下來的木料和山林里砍來的松木拼的,削尖了,烤硬了,幾根短杆用鐵箍和皮索接在一起,接成了一桿又一桿超長槍。


  夠長,夠密,但不夠勻。槍桿粗的粗細的細,力道不均勻,密度夠了但精度不夠。

  郭淮用步兵反覆沖,就是在找這種不均勻的地方。

  「這些槍桿是臨時拼的,長短不齊,力道也不均勻。郭淮只要反覆沖同一個點,總會找到最薄的那一截。這就是陣型的漏洞。」

  他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馬紹先一眼。

  「我要的就是這個漏洞。我在裡面藏了偏廂車,如果這個漏洞被撕開了,偏廂車會替他補上。」

  馬紹先愣了一下。他看著馬承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寫好了結局的事。

  馬承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重,但馬紹先覺得那隻手壓下來的瞬間,肩頭沉了一下。

  「你也該出發了。」

  馬紹先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壓得比剛才低了幾分。

  「郭淮要是現在掉頭回去呢?」

  馬承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向北邊。

  夜色深處,火光在雲層下隱隱跳動,鼓聲和號角聲遠遠地傳過來,三快三慢,夾著煙塵和松枝燃燒的焦味。

  「我留了八百人在那邊。」

  他說,「黃襲他們,馬尾巴上正綁著松枝,他們還在跑,號角也還在吹。郭淮以為張郃還在北邊。他不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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