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
郭淮從傷兵堆里站了起來,手上正沾著血。
他剛才蹲在一個年輕步卒身邊,那步卒的大腿上被槍尖豁開了一道口子,血正順著脛繳往下淌,把腳邊的碎石染得又濕又滑。
郭淮蹲下去的時候,那步卒嚇得連疼都忘了喊,撐著胳膊就要起身行禮。郭淮一隻手按在他肩頭,把他壓了回去,另一隻手從旁邊的醫匠手裡抽出一卷麻布,三兩下替他纏住了傷口。
「別動,再動腿就廢了。」
步卒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眼眶紅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被將軍親手給他包紮給驚的。
周圍的傷兵都在看郭淮,郭淮站了起來,把手上沾的血在衣襟上隨意蹭了蹭。
血腥味還殘在指縫間,溫熱的,帶著鐵鏽似的腥甜,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這股味道一直黏在鼻端。
剛才那一波衝擊又折了兩百多人,躺在這裡的至少有一半是刀盾兵,蜀軍居高臨下射擊,能活著退到這裡,已經是命大了。
他目光從傷兵們的臉上一一掃過去,徐徐地開口道:
「今天沖陣的弟兄,有一個算一個,我軍功都替你們記上了。傷好了歸隊,賞錢糧雙份。傷重的也不用怕,晚點退到街亭城養著,糧草管夠,沒人會丟下你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人拉家常一樣。但每個傷兵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在角落裡低聲重複了一句「沒人會丟下你們」,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但推完之後自己嘴角也動了一下。
郭淮又望了一眼傷兵營,這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過騎兵陣列時順手拍了拍一匹戰馬的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馬背上的騎手立刻挺直了腰板。
郭淮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手心剛才沾了一層濕漉漉的馬汗,他在衣襟上蹭了蹭。
郭淮眯起了眼睛,馬比人更早嗅到危險,這些畜生從剛才起就一直不安地刨蹄子,它們知道前面那座鐵殼意味著什麼。
一直走到佇列最前面,面對那座環形陣的方向,他才重新站定。
戰場的喧囂暫時平息了。
傷兵的呻吟、撕布條的聲音、兵器碰撞的聲音都還在,但這些聲音都壓在低處,像是整個谷道都在喘息。
環形陣上的蜀軍也在輪換,槍陣里有人影在移動,大約是在趁著這個間隙把傷兵抬下去,把替補頂上來。
風中突然飄來一股焦糊的苦味,郭淮嗅了嗅,像燒枯草,又像燒濕木頭。那味道不算濃,但飄得很遠,被北風裹著從南邊一路灌進谷道里。
然後他看到了火光。
北邊的火光他已經看了一整夜,早就習以為常。可這道光正從南邊的天際線上滲出來。
橘紅色,很淡,像是有人在南邊的夜空中劃了一根火柴,火焰剛舔上磷片,還沒有燒旺,但已經足夠被看見了。
光在雲層底部緩緩洇開,把原本漆黑的雲底染成了一片暗銅色。
他身後的將校們也注意到了。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戰馬比人敏銳,已經開始不安地刨蹄子,鼻子裡噴出粗重的白氣。
「將軍,街亭!那是街亭!」一個校尉脫口而出。
郭淮攥緊韁繩的手猛地一收。戰馬本就焦躁地刨著蹄子,這一下勒得太突然,吃痛嘶鳴了一聲,前蹄離地蹬了兩下。周圍幾個將校同時轉頭看他,嘈雜聲在這一刻忽然壓低了。
傷兵們停下了呻吟,盾牌手們從盾牌後面探出頭來,連正在整隊的刀盾兵都忘了繼續往前走。
有人拖著斷腿往南邊爬了幾步,嘴裡正反覆念叨著什麼,像是個人名,又像是個地名,郭淮聽不清楚。
街亭。輜重。糧草。退路。
這些字眼像鐵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上,沒有人敢再說下去,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後路被斷了,怎麼辦?
郭淮盯著那片火光看了幾息,幾息之後他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側過頭,對身邊那個還在發愣的校尉說了兩個字。
「閉嘴。」
校尉立刻閉上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郭淮重新轉過身,面對著那片火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對弓弩都尉說:「你看那火的顏色。」
弓弩都尉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那片火還在燒,橘紅色的火焰在南邊的天際線上跳動著,煙柱散碎,正被夜風吹得七零八落。
弓弩都尉也是從冀州一路打過來的老兵了,在軍中摸了十幾年的弓箭和火油,什麼樣的火都見過。他看著那片火光,眉頭皺了起來,然後慢慢鬆開了。
「將軍,那像是木頭燒的,不像油料。」
旁邊一個年輕的校尉忍不住插嘴:「那輜重……」
「輜重要是燒了,你現在看到的煙柱能遮住半邊天。」
弓弩都尉打斷了他,聲音粗糲,「糧草著了是暗紅色的,油料著了是黑的。這片火是橘紅色的,燒的是枯草和木材,不是輜重。」
他看了郭淮一眼,「而且起火點很散,不像是一次點著的,將軍,這是小股人馬在縱火。」
郭淮點了點頭,這個判斷和他自己的判斷一模一樣,但他需要借另一個人的嘴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