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昌把身上那套剛剝下來的魏軍衣甲套好,拎起空扁擔,從溪谷里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把扁擔換到左肩,仰頭朝城上回了一嗓子,他故意裝出悶聲悶氣的樣子,帶著股不耐煩:「前頭那三個腳崴了,走不動道,讓我們先挑一擔回來!」
城上沉默了兩息,那小校朝溪谷方向又張望了一下,只看到樹影和一角溪水的反光。
他嘴裡罵了句「廢物東西」,就把腦袋縮了回去,他甚至連問都懶得多問一句。
魏昌把扁擔往肩上一擱,轉身回了溪谷,朝魏延點了點頭。
魏延沒誇他,只是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還行,沒給你爹丟人。」
魏延站起來,把身上的枯草屑拍掉。他招了招手,八百人無聲地從石縫和矮樹後面聚攏過來,領頭幾個校尉穿上之前扒下來的幾套魏軍衣甲。
「進去以後,魏昌帶左隊奪南門,魏榮帶右隊去東牆。剩下的跟老子走。」
他頓了頓,掃了眾人一眼,「都給我記住一件事,你們不是八百人。你們是八千,八萬!喊起來的時候,要讓城裡這群廢物覺得滿山遍野都是我們的人,誰要是喊得不夠響,回頭我單獨找他練。」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士卒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了。
十幾個人晃著扁擔,朝城門走去,扁擔上的空桶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走在最前面的魏延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魏昌跟在他身後,扁擔橫在肩上,一隻手扶著桶,另一隻手藏在桶後面攥著從扁擔管里抽出來的短刀。魏榮走在最後,眼睛從斗笠邊緣慢慢掃過城頭上的每一個垛口。
城頭上的哨兵正靠在垛口上打盹,聽到動靜,勉強睜開一隻眼往下瞄了瞄。
看見又是幾個挑水的,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穿著伍長的衣甲,桶里空空蕩蕩的,晃得咣啷響,哨兵打了個哈欠,揚了揚下巴,把頭轉過去了。
城門開著。
裡面是一條不長的甬道,甬道盡頭是個小校場,幾排營房歪歪斜斜地貼著城牆根搭著。
校場上零零散散有幾個早起計程車卒在生火做飯,炊煙還沒升起來就被晨風吹散了。
誰也沒有往城門口多看一眼。
魏延走進城門洞的那一刻,感到了那股熟悉的陰涼。
他把扁擔往地上一扔。
「動手!」
魏昌和魏榮同時丟了水桶,魏延也一把扯掉身上的魏軍衣甲,露出底下蜀軍的玄甲,他拔出腰間的環首刀。
晨光從城門洞裡漏進來,刀刃翻了個面,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吾乃魏延,魏文長在此!」
他的聲音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沿著甬道灌進整個番須口,「番須口的人聽著,你魏爺爺又回來啦!」
不遠處,那八百人同時發了一聲喊,番須口三面是山,城小牆高,回音在山谷間來迴蕩。第一聲還沒落盡,第二聲又追了上來,層層疊疊,像山洪灌進了窄谷。
聽不出多少人。只知道到處都是聲音。
城門口幾個剛驚醒的魏軍士卒嚇得刀都沒拔出來,回頭就跑,邊跑邊喊:「城破了!蜀軍進城了!」
魏延沒管那些跑掉的,他要的就是這個。
很快城牆內側的梯道上幾個魏軍士卒手忙腳亂地抄起長矛往下沖,可還沒跑到一半,就被魏昌和魏榮帶人迎面撞上。
魏榮沖在最前頭,出刀極快,短刀從下往上撩,專挑甲縫和腋窩這些護不住的地方扎。
魏昌跟他哥不一樣,他從地上撿了一把長戟,橫著掄,豎著砸,嘴裡還罵罵咧咧地數數:「三個!四個!五個!」
他被一塊盾牌頂了回來,他往後踉蹌了兩步,把長戟換到左手,右手抽出腰間短刀。
「第六個!」他喊了一聲,又撲了上去。
魏延回頭看了一眼,確定兩個兒子都沒吃虧,便不再管他們了。
他把城外的八百人放了進來,士卒們沿著城牆根往東推進,每過一個垛口就砍倒一面魏軍旗幟。
他們走過的地方,玄色的蜀軍旗幟一面接一面立起來,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按照魏延事先的布置,兩個兒子各帶二十人沿著城牆內側甬道往南北兩個方向殺,其他幾個校尉分別帶著剩下計程車卒衝進營房區,見帳就燒,見旗就砍。
番須口城內本來就不大,東西不過兩百步,八百人散開之後像一把沙子撒進巴掌大的棋盤裡,到處都是喊殺聲。
魏昌衝到北段的時候被一隊魏軍堵住了,對方大概有七八十人,靠著城牆根排成盾陣,看樣子是剛從營房裡被驚醒衝出來的。
他們人多,盾牌擠著盾牌,把甬道堵得嚴嚴實實,魏昌連續沖了兩次都沒撕開口子,胳膊上反而挨了一矛,好在只擦破了皮。他正急得罵娘,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魏榮帶著他那二十個人從城牆上翻下來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魏昌往左,魏榮往右,兩個人同時撞進魏軍的盾陣。
魏昌用肩膀頂開第一排盾牌,魏榮的短刀緊跟著從縫隙里鑽進去,一刀扎穿了前排什長的脖子。
血濺了兄弟倆一臉,魏昌伸手抹了一把,抹得滿臉都是紅印子,朝魏榮咧嘴一笑,魏榮沒跟著笑,只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沖。
盾陣很快從中間裂開,七八十號魏軍哄地散了。
與此同時,幾處營房已經燒了起來。火從馬廄開始燒,乾草見火就著,火苗躥上房梁,順著棚頂一路燒過去,濃煙滾滾地湧上天空。
城裡的馬受了驚,掙斷了韁繩在校場上瘋跑,踩翻了好幾口行軍鍋。
守城的魏軍校尉姓李,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之前在張郃手下當副將。
番須口被打下來之後,張郃把他留下來守城,攏共給了他三千多人。他聽到喊殺聲的時候剛從榻上跳起來,靴子只穿了一隻就跑出營房,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杆從火光和晨霧裡同時升起來的「魏」字大纛。
那杆帥旗正從城門口緩緩立起來,黑底紅邊,斗大的「魏」字被火光映得通紅,像一塊燒透了的烙鐵烙進了灰濛濛的天幕里。
李校尉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魏延來了?
他一把扯住一個從身邊跑過去的小卒,吼著問城門口有多少人。
那小卒嚇得舌頭都捋不直,說天太黑看不清楚,反正到處都在喊,到處都是蜀軍,有人說至少五千,有人說一萬都不止。
李校尉的手鬆了,腿肚子開始發軟,他只有三千人。
之前他聽張將軍說魏延有一萬多人,他拿什麼去擋?
他索性鬆了手,直接翻身上馬,第一個衝出了北門。
主將跑了,剩下的魏軍哪裡還有心思抵抗。
有人丟了兵器跟著往北門跑,有人直接從城牆上翻出去,摔斷了腿也不回頭。
三千多號人在不到半個時辰里散了乾淨,校場上只剩下幾隻被踩翻的鐵鍋還在冒著熱氣,鍋里的稀粥淌了一地,和泥土攪在一起,被亂糟糟的腳印踩成了糊狀。
魏延站在城門樓上,看著最後一個魏軍消失在北面的山道里。
他的臉被煙燻得發黑,左臂上有一道刀口還在滲血,他自己沒注意到。
魏榮和魏昌從城牆兩側跑回來,兄弟倆滿頭滿臉都是灰。
魏榮的左肩甲被砍掉了一塊,魏昌的褲腿被火燒焦了半截,走路的時候一截焦布往下掉渣,他還渾然不覺,跑到魏延面前第一句話就是:「爹,我砍了七個!」
「七個算個屁,」魏延說,「你爹當年在荊州一個人砍過十三個。」
魏昌噎了一下,然後不服氣地頂了一句:「那我下回砍十四個。」
魏延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他伸手把魏昌頭上歪了半天的兜鍪又拍正了一次。
魏榮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擦刀。
刀上的血已經凝了,他正用布角慢慢擦著。
魏延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肩上那道被砍斷的甲帶。
「疼不疼?」
「不疼。」魏榮說。
魏延「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其他幾個校尉。
「把火滅了。」他說,「這城明天還要用。」
當天下午,魏延按照馬承走之前交代的部署,開始往安定方向派斥候。
這是守住番須口的頭等大事。
番須口卡在隴右和關中之間,北邊的安定方向隨時可能派援軍從側面摸過來。
他挑了幾個最機靈的,囑咐他們沿途留意魏軍援軍動向,發現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魏昌聽說要派斥候,第一個跑了過來。
「爹!這次讓我去!」
魏延正在案前看地圖,頭也沒抬:「你?你連斥候該往哪條路走都不知道。」
「我知道!馬文書跟我說過,安定方向走北邊那條溝,過了秦長城舊址再往西拐……」
「那是去隴西的路。」
魏延終於抬起頭來,用一種「你是我親生的嗎」的眼神看著這個兒子,「安定在更北邊,你往西拐是要去投羌人?」
魏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魏延看了看地圖上番須口北面那片山勢起伏的區域,又看了看這個渾身是勁沒處使的兒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讓這小子待在城裡也是惹事,不如放出去跑一趟,有馬抗這個老羌人盯著,出不了什麼大差錯。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馬抗。
馬抗會意,他說:「反正將軍現在也用不到我翻譯羌文,我帶他去吧。」
「去吧。」魏延頓了頓,補了一句,「別給你爹丟人。」
魏昌臉上綻開一個笑,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爹你放心!肯定不給你丟臉!」
馬抗跟在他後面,朝魏延點了下頭,兩人帶著三四個斥候,翻身上馬,沿著北門外的山道消失在暮色里。
風比白天硬了,從北邊直直地灌過來,把城垛上那面蜀軍旗幟吹得噼啪響。城裡燒焦的馬廄還在冒青煙,煙被風壓得很低,貼著地面往北飄,像一條灰蛇在廢墟里爬。有人在城牆下面打掃戰場,鐵器碰鐵器的聲音偶爾響一聲,又悶又遠。
魏延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幾騎快馬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山脊線上的幾個黑點。
晚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黃土和枯草的氣味。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追著劉備,追著黃忠,追著所有能讓自己出頭的人,生怕腳步慢了就被人落下了。
現在輪到那個最像自己的兒子騎著馬往他看不見的地方跑了。
「老子的種,差不了。」
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城北那片起伏的山脊線上。
馬承走之前交代得很清楚,番須口卡在隴右的咽喉上,這是魏軍援兵南下最可能走的路線。他在這裡多盯一天,街亭那邊的諸葛亮就能多一天安穩。
魏延把腰間的環首刀解下來,擱在城垛上,刀刃上還凝著烏黑的血痂,他還沒擦。
他忽然又想起馬承那句話——「八百就八百,威震逍遙津。」
小子,張文遠的逍遙津打了不到一天。老子的番須口,你得讓說書人往後多拍兩下驚堂木。
曹真,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