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孫禮跪在地上,那張瘦削的臉上表情一層一層地冷了下去,他緩緩搖了搖頭。
「丞相,我敗了,我認,你要殺要囚,孫某悉聽尊便,但你讓我寫勸降信,還讓我親自去城下喊話?」
他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諸葛亮臉上,「我是魏將。臨渭守將和列柳城守將也是魏將。你讓我用自己的名義去勸他們投降,這是讓我替你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然後告訴他們,是我孫禮帶的路。」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似乎都下定了決心:「這種事,我孫德達不做。」
諸葛亮的目光轉向李恂。李恂沒有等諸葛亮開口,直接把被綁著的雙臂往前一挺。
「丞相不用看我。老孫不寫,我也不寫。咱們哥倆今天跪在這兒,要殺一塊兒殺。」
書房裡又安靜了。
郭統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馬岱按著刀柄站在門口,眉頭皺了起來,他看了諸葛亮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這兩人骨頭太硬,再勸下去也是白費口舌。
諸葛亮卻沒有絲毫被拒絕之後的惱怒。
他低下頭,看著案上那片枯黃的葉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遺憾,但並不沉重,像是一個下棋的人看到對手沒有選擇自己預想的那條路,於是點了點頭,準備換一條路重走。
「孫將軍以忠義自守,不肯以己名勸降同僚。這份氣節,孔明敬佩。」
他把羽扇拿起來,不緊不慢地搖了兩下,「既然如此,我便退一步。名聲不借了,藉藉二位的清水河大營。」
孫禮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李恂也愣了。
諸葛亮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遠處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山脊。
上邽城的屋脊層層疊疊地向城外延伸,更遠處是渭水的反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鋪在黃土塬之間。
「郭統稍後會帶著我以二位口吻所書的手令,回清水河大營。」
他說,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安排好的日程,「他是郭伯濟的兒子,又帶著二位的親筆手令。副將認得他的臉,也認得二位的字。他會告訴副將,郭伯濟已降漢,孫將軍和李將軍也正留在上邽與我共商隴右大局,營中事務暫由他代理。
一個時辰之內,清水河大營易手,不用死一個人。」
孫禮沉默著。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步是走得通的。郭統加上他和李恂的親筆手令,副將不會有任何懷疑。
「然後,臨渭方面就會發現清水河大營已經換了蜀軍旗幟。他們會怎麼想呢?」
諸葛亮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孫禮臉上,「郭淮的兒子在清水河大營,上邽城豎起了漢軍大旗,二位將軍又坐鎮上邽,臨渭守將會得出什麼結論?他只會覺得,郭淮已經反了。」
李恂猛地抬起頭。
「那麼,郭淮現在在哪裡?」
諸葛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孫禮和李恂面前,「郭淮在街亭。街亭又有誰?有張郃將軍。」
他把扇子往案上一擱,拿起那方郭淮的官印,在掌心裡翻了個面。
「臨渭守將認定郭淮已反,他會做什麼?他會派快馬急報,一路直奔長安。長安方向會把訊息遞到張郃手裡。張郃會收到一句話:郭淮反了,隴右已失,街亭腹背受敵。」
書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沉重起來。郭統站在角落裡,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李恂的臉僵住了。
「張郃接到這個訊息,又會怎麼對郭伯濟呢?」
諸葛亮的目光依舊平靜,像是在講一道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算術題,「對了,前幾日我恰好派過一支奇兵,讓張郃在街亭中了伏,他前鋒折損,士氣受挫。我想他應該經不起自己身邊再出一個叛將了。」
諸葛亮微微一笑:
「如果是我,郭刺史要麼被當場拘押,要麼被迫率部與張郃對峙。街亭本應合力向北突圍,卻因為這一封信,會變成一場內訌。魏軍自相殘殺,最後不管誰贏誰輸,街亭的局面都會徹底崩掉啊。」
他說完,把郭淮的官印輕輕放回案上,那方銅印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磕響。
「然後,張郃獨木難支,只能回撤關中。巧了,番須口那邊我讓魏延在堵,他想撤也撤不快。等他退回關中的時候,隴右已經不在他身後了。」
他說完,看著孫禮,聲音輕了下來。
「孫將軍,如果按我剛才說的那條路走,你不寫勸降信,而是借我清水河大營,街亭想來會變成魏軍自相殘殺的戰場,那裡會死多少人?」
他頓了一頓。
「而如果孫將軍此刻提筆,寫一封親筆信,再親自去臨渭城下走一趟。臨渭不開急報,列柳城不放烽火,張郃不會知道上邽發生了什麼,郭淮也不會在街亭被自己人背後捅刀。
街亭戰也好,退也罷,那也是張郃和郭伯濟一起去決策,這些人的命,全在孫將軍一念之間啊。」
他重新坐下,把案上的毛筆輕輕推到孫禮面前。筆桿是竹子的,磨得發亮,那是郭淮用了很多年的舊筆。
「孫將軍,孰重孰輕,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吧。」
孫禮低著頭。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筆上,但腦子裡翻湧的卻不是眼前這封勸降信。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心底浮了上來,像一條蛇從後脊樑爬過。
親筆信,親自去城下勸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諸葛亮從一開始就設計了兩條路,第一條路,借名聲,他和李恂寫信勸降,親赴臨渭城下。第二條路,借清水河,郭統接管大營,臨渭誤判郭淮已反,急報飛往街亭,張郃與郭淮內訌。
他剛才拒絕第一條路的時候,心裡不是沒有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假意答應去了臨渭城下,趁蜀軍不注意逃進城去。
只要進了臨渭,他就是安全的,他可以告訴守將真相,可以重新組織抵抗。
但現在他明白了,諸葛亮從來不擔心他跑。甚至可以說,諸葛亮就是等著他想跑。
如果他和李恂去了臨渭城下,然後逃進了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臨渭守將不會信他,因為在那之前,諸葛亮一定會讓清水河大營先換上蜀軍旗幟。
等他和李恂逃進臨渭的時候,臨渭守將看到的是清水河大營已經降蜀,而孫禮和李恂兩個人空著手跑來說要一起守城。
這話誰信?
臨渭守將會怎麼想?他會想,你們兩個人把清水河大營送給了諸葛亮,現在又想來騙我的城?你們是不是諸葛亮派來詐城的內應?
他會死在自己人的手裡,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而諸葛亮甚至不需要動一根手指。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其實從一開始就只有一條路。他拒絕了第一條之後,諸葛亮順勢退了一步,那麼誠懇,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贏了什麼。
諸葛亮給他看了兩條,但第一條的作用不是讓他選,是讓他以為自己有得選。
他不是不想背叛大魏嗎?
可以。那就借清水河。借清水河的結果是郭淮死,街亭崩,張郃敗退,隴右全丟。
他選這條路,隴右要死的人比寫一封勸降信多十倍。而如果他反過來選那條他剛才拒絕的路,那反倒是最不壞的選擇。
孫禮盯著面前那支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他現在知道為什麼郭統會輕易的被諸葛亮說服,在這個恐怖的人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他的掌控之中。
郭統在旁邊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嘴唇咬得幾乎要滲出血來,硬是沒有出聲催促。
孫禮眼角的餘光掃到了他那個攥緊的拳頭,又收回來,看著筆。
他長嘆一聲,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筆。
「丞相,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選第二條路。」孫禮說。
諸葛亮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羽扇輕輕擱在案上,安靜地看著孫禮。
孫禮認命一般的低下了頭,蘸滿了墨,在鋪開的空白木牘上落下了第一筆。
他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都像是有千鈞之重。
李恂在旁邊看著,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最後只是把被綁著的雙臂往案上一擱,悶聲說了一句:「寫完了我也簽。」他語氣像在賭氣,但誰都能聽出來,那不是一個賭氣的人說的話。
諸葛亮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書房裡的所有人。
窗外,上邽城頭的「漢」字大纛在風中緩緩翻卷。
陽光已經完全鋪開了,將整座城池染成了金色。遠處的山脊在晨光里一層一層地淡下去,渭水的反光閃爍其間。
他沒有看孫禮寫字,也沒有看李恂簽字。他的目光越過城樓,落在了一處——那裡是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