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涇。
馬抗和魏昌帶著三個斥候摸到城側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城牆灰撲撲地橫在晨霧裡,垛口上幾盞燈籠的光暈搖搖晃晃的。
魏昌仰頭盯著那堵牆,三丈二,牆面上夯土被風蝕出密密麻麻的凹坑,看著像一張老人的臉。
他把目光從牆頭收回來,發現自己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摳著溝沿上的凍土。他把手從土裡拽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抗叔,咱們混城門還是翻城牆?」他問道。
馬抗蹲在他旁邊,右臂搭在膝蓋上,左手的袖子空蕩蕩地掖在腰帶里。他沒看魏昌,眼睛盯著城門方向。
晨光剛從垛口後面透出來一線,照在城門口那幾個正在換崗的哨兵背上,哨兵打了個哈欠,把長矛從左手換到右手,他們動作很慢,不像警戒,倒像在挨時辰。
半天,馬抗嘴裡只吐出兩個字:「跟著我。」
他們站起身沿著水溝往西邊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溝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一片老墳地。石碑東倒西歪,有幾塊斷成了兩截,埋在枯草里只露出一個角。
幾隻烏鴉蹲在一棵枯槐上,看見人來,撲稜稜地飛走了。
墳地後面是城隍廟的後牆,青磚牆根長了厚厚一層青苔,摸上去又滑又涼。
馬抗側過身子,擠進了後牆和城牆之間一條不到三尺寬的夾道。魏昌跟在後面側著身子往裡蹭,兩邊的牆冰涼地貼著他的前胸和後背,他有點喘不上氣了。
他頭頂牆縫裡長著幾叢野枸杞,枝條掛下來的乾果子正好蹭在他臉上,他又沒法伸手去撥,只能搖著頭甩開。
「叔,您二十年前真鑽過這兒?」
「鑽過。」
「那時候您就一隻胳膊?」
馬抗停了一下,魏昌在後面撞上他的背,連忙縮回去。
「那時候我還是兩隻手……」
馬抗沒再繼續說下去,他又往前走了。魏昌在黑暗中等著,等了很久,只等到頭頂野枸杞枝擦過石壁的細響。
夾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馬抗用肩膀頂了兩下沒動,他退後半步一腳踹在門閂位置,木頭頓時裂開一道縫,他又飛起一腳,這次直接踹斷了門閂。門開了。
他們從城隍廟偏殿後牆翻進去,穿過一排落了灰的泥塑神像,從大殿側面窗戶鑽出去。
城隍廟前是一條窄巷,一個老頭蹲在巷口生爐子,扇子扇得青煙一蓬一蓬地往巷口涌,整條巷子都是濕稻草燒著的焦甜味。老頭被煙嗆得直咳嗽,根本沒抬頭看他們一眼。
馬抗領著他們穿過三條巷子,停在一座院子的後門前。
門上沒掛牌匾,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他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四聲,三短一長。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老蒼頭探出半張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隻空袖子上停了一下。
「馬爺?」
「進去說。」
老蒼頭把門拉開,等他們全進來,就飛快地閂上了門。他閂門的時候擰著脖子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兩頭,確認沒人跟著,才把門槓子落進槽里。
這院子比從外面看著要大得多,正房五間,左右廂房各三間,青磚鋪地,廊柱上漆皮剝落了不少,但骨架還在。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樹,長勢正好,樹冠遮了半邊天。
樹下一張石桌,桌上刻著棋盤,棋子沒收,走到一半的殘局還擺在那裡。
正房門口正站著一個人。
這人年紀不大,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他沒佩劍,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站在門檻後面,姿態看上去有點懶散,但那雙眼睛不懶。
他掃過馬抗的空袖子和一身塵土,又掃過魏昌臉上的劃痕和袖口沒蹭乾淨的血痂,然後他放下竹簡,拱了拱手。
「馬抗叔,別來無恙。」
這個人叫張熙,字士和。現在安定張家的家主。
張熙的祖父在漢桓帝時做過安定郡丞,父親一輩子沒出仕,把家業從兩千畝田產經營到橫跨涼州數郡的牧場和商隊。
他還有一個哥哥叫張烈,早年被舉了孝廉,如今在洛陽御史台做侍御史。
張家能在安定穩穩噹噹坐著,一大半原因就在這裡。
一個兒子在魏朝做官,一個兒子在老家掌族。哪邊贏了張家都不倒,哪邊輸了張家都有人。
馬抗不是跟張熙有舊,是跟他爹有舊。
二十年前馬抗還是部落里的通譯,他爹的商隊在祁山道被馬賊截了,馬抗帶人把商隊搶回來的那天晚上背上挨了三刀。
老爺子沒來得及還這個情就過世了,他便把這個情分當遺言留給了兒子。
「士和,」馬抗也不寒暄,直接開門見山,「給你帶了個麻煩。」
張熙看了魏昌一眼:「這位是?」
「魏延的兒子。」
張熙的眉毛動了動,隨即側身讓開門口:「進屋說。」
張家在臨涇城裡不置田產,所以屋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案幾,幾個蒲團。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心憂天下」。字很新,墨跡還不超過一年。
張熙請他們坐下,自己卻沒坐。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手指輕輕叩著窗欞。
馬抗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就想到了他的父親張公。
「魏延將軍拿下了番須口?」張熙問。
「昨天的事。」馬抗說。
張熙點了點頭,像在聽一個跟他無關的訊息,但叩窗欞的手指還是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你們來的正是時候。魯世英今天要來。」
張熙轉過身,目光變了,變得專注起來。
魏昌以為自己聽錯了:「誰?」
「魯芝,魯世英,安定郡守。」
「他今天來幹什麼?」馬抗問。
「來拉攏我。」
張熙坐了下來,倒了一盞茶推給馬抗,又給自己倒了一盞,「魯芝上任以來已經來了三次。
第一次他帶了兩匹帛,第二次則帶了一柄劍,這次不知道帶什麼。他要張家的門生故吏替他寫檄文,要我用郡望替他背書,讓隴右各縣都知道安定張家站在曹氏這一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接著說:「本來我還在想怎麼回他。我兄弟在洛陽為官,我若公然拒他,魯芝一封書送到洛陽,張溫在御史台的日子不會好過。我若順了他,張家在安定的根基遲早被曹魏連根拔了。」
他停了一下,說的很慢:「當然,也不是沒有第三條路。」
魏昌沒太聽懂,馬抗卻是眯起了眼睛:「士和,你要動手?」
張熙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直接回答。
「魯芝這次來,帶的人不多。往常來帶三十個親兵,今天只帶了十幾個。不過他身邊最近添了兩個新面孔,據說是從月支城那邊過來的。」
他頓了頓,看了馬抗一眼,「一個叫楊條,一個叫梁虔。」
馬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張熙沒有往下說。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喝茶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他在等馬抗問,或者等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說。
馬抗看著他,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