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帶著兩個隨從快步從後門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窄巷盡頭。
院子裡的風忽然大了些,老槐樹的樹冠被吹得嘩嘩響,幾片枯葉從枝頭被扯下來,打著旋落在青磚地上的血泊邊緣。
那些血已經開始凝結了,顏色正從鮮紅變成暗紅。
張熙站在正堂中間,看著地上那一大片血跡。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把案上那枚銅印翻過來。
印面上的字被血漬糊住了一半,但「安定郡守」四個篆字還能認出來,他把銅印放在案上,用手背推到正中間。
「諸位剛才表了態。」
他看了一眼盧縑、鄭平和田趙氏,笑了笑:「現在魯芝死了,這話就不能收回去了。
從現在起,臨涇城姓漢了,我張熙暫代郡守事,有不服的,現在早點說。」
沒有人說話。
但是這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樣了。
之前的沉默是追隨,現在的沉默則是發懵。
盧縑的眼睛還盯著地上那片血,鄭平的手指則在膝蓋上不住的顫抖。
田趙氏的拐杖握得比剛才緊了三分,她指節上的老繭蹭著冰涼的杖柄,心裡只反覆翻騰著一個念頭:這後生,是什麼時候把算盤打到我頭上來的?
他們剛才說「跟張家共進退」的時候,面前坐著一個活著的「魯大人」。
現在,那個「魯大人」正躺在青磚地上,血還沒涼透。
張熙掃了眼三人,似乎看出來了什麼。
他沒有坐回去,也沒有給他們倒茶壓驚,只是把銅印往前推了半寸,然後他從袖子裡又抽出一卷東西。
這是一份名冊。
紙張邊緣有些卷邊,一看就是陳年舊物了。
「這是隴右五郡的駐軍分布。」
張熙把名冊攤開,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標註:「臨涇城中現有駐軍兩千,其中一千二百人散布在城外各鄉各亭,真正在城內的,不到八百。這八百人里,有一半是諸位的佃戶和莊客吧。」
盧縑的目光從血泊上移開了。
他盯著那份名冊上張熙手指點過的地方,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上面寫的很明白,糧鋪養了多少人,藏在哪個莊子裡,誰是管事的。這些事盧謙原以為不該有第二個人知道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他看了眼鄭平,對方同樣一臉錯愕,死死的盯著寫著車馬行的那一段字,表情陰晴不定。
張熙輕哼了一聲,把名冊合上,一掌拍在封皮上:
「皇甫家和胡家坐擁私兵近千,就駐紮在城北三十里。魯芝死了,他們會不會動手還有由未可知。他們等的就是我們臨涇四家內訌,我們一散,他們一擁而入。」
他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掃,見他們都神色訕訕,他不緊不慢的說道:「所以,我想請諸位手裡的私兵都交出來,統一編入郡兵。從今日起,安定四家共守一城。」
說罷,他又把名冊抖了抖。
張熙這話不再是商量了。
沒有「請諸位斟酌」,也沒有「不知幾位意下如何」,語氣和他方才請三人入座時完全不同。
剛才他是中間人,現在他腰上雖然還沒掛魯芝那枚銅印,但話里已經帶上了官印。
盧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從玉佩上移開,掌心向上攤平。
「盧家的一百三十個護院,明天一早會到郡府校場報到。」他說。
鄭平看了盧縑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血,也開了口:「鄭家的車馬行養了一百二十個趟子手,刀馬都熟,也一併交。」
田趙氏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張熙,眼睛渾濁但目光不散。
「張士和,」
她啞著嗓子說,「你比你爹狠。」
張熙沒有辯解,他朝田趙氏深深一揖,腰彎得比剛才給魯芝行禮時還低。
田趙氏看了他三息,然後說:「田家沒有私兵,但老身有個外甥,在涼州刺史府做事。從今日起,刺史府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你會比皇甫家先知道。」
張熙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說謝,只是點了點頭,有些人情不用掛在嘴上,記在帳上就行。
盧縑站起來。
他沒有再去拿案上那塊玉佩,就這麼擱在那兒,鄭平也跟著站起來。田趙氏最後一個起身,拐杖在青磚地上頓了幾下。
三個人沒有互相看,也沒有再看地上的魯芝,一個一個飛快的從正堂走出去,張家的護院跟著他們,腳步聲在迴廊上漸漸遠去了。
那棵老槐樹還在原處,樹下剛才站著張家私兵的地方現在只剩幾雙凌亂的腳印,踩倒了磚縫裡冒出來的幾莖野草,張熙看著那幾莖野草,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隨即,他轉過身,走到魏昌面前,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遞給了他:「這封信,帶給你爹,番須口和臨涇之間的驛道,一日後每隔三十里就會有我的人接應,時刻保持聯絡。」
魏昌雙手接過信,揣進懷裡,用力摁了一下胸口。
張熙看著他這個動作,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和他拍馬抗那一下截然不同。
「小子,下次來臨涇,不用翻牆了,我請你走城門。」
馬抗站在廊柱旁邊,看著魏昌:「小子,你爹教你寫的字,回去以後得再多練幾篇了。」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看見的,將來都要寫成軍報,少一個字都不行。」
魏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血,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枚銅印,然後把目光轉到了楊條身上。
楊條正拄著長刀站在廊下,嘴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草莖,正不緊不慢地嚼著。
「你是楊條?」
「嗯。」
楊條把草莖從嘴角左邊換到右邊。
「你和姜大哥一起練的刀?」
楊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笑的時候整張臉都跟著動,眼角擠出一堆褶子,跟剛才一刀封住親兵隊長脖子的那個人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小子,」楊條說,「你問問你抗叔,姜伯約的刀快不快。」
魏昌轉頭看馬抗,對方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塞進他手裡,然後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別問了,吃你的餅。」
魏昌低頭咬了一口。
餅很硬,嚼起來嘎嘣響,乾澀的麵粉味混著馬抗懷裡淡淡的汗氣,一下子塞滿了嘴。
他嚼著嚼著忽然想,今天這些事,回去該怎麼跟他爹說?
魯芝死了,姜維來了,張家把四家的兵收了……這麼多事,件件都夠寫半篇軍報。
他爹要是知道了,會先誇他還是先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