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城。
皇甫書侯站在自家正堂的廊簷下,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張家下人劉三送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別駕魯芝於張熙府中暴卒。
他把這句話看了兩遍,便把信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這棵樹是他爺爺皇甫嵩親手種的,樹苗栽下去的時候才一人多高,如今一百多年過去,樹冠遮了半個院子,三個人合抱都抱不攏。
他爺爺那時候,皇甫家的宅子門口,每天都有各地官員排隊遞名帖,連洛陽九卿的人來了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老將軍。
現在卻什麼都沒有了。
他記得小時候有一回,家門口停了三輛馬車,車上裝的是洛陽太尉府送來的節禮。
他爹領著他站在門口迎,他那時候才七八歲,躲在門柱後面不敢出來。
來送禮的人穿一身青緞,說話帶著濃重的洛陽口音,彎著腰跟他爹說,老將軍安好?太尉大人可惦念得很哇。
現在門口那條街上,就連賣菜的小販都不往他這邊多走兩步了。
冷清不是一下子來的,是一天一天來的,等他察覺到的時候,門檻上的青苔已經長了三寸厚了。
田產還是那些田產,宅邸也還是這座宅邸,可新上來的那些人,誰還記得安定有個皇甫家?
他有時候半夜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想一件事:他這輩子,到底在守什麼?守祖宗的牌位?還是守一份不甘心——不甘心皇甫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
正堂的屋簷上有一隻斑鳩,咕咕咕地叫,叫了三聲,飛走了,院子裡又重新安靜下來。
皇甫書侯去了菜地,蹲下來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細。
皇甫謐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攥著那封已經拆過的信,他看著他爹蹲在菜地里的背影,沒走過去,也沒出聲,只是轉身回了屋。
皇甫書侯把草扔進旁邊的竹筐里,手在膝蓋上蹭了蹭泥,站起來看著院牆外面,朝那城的城牆在遠處灰濛濛地臥著,像一條睡著了的老狗。
他又何嘗不想動。
魯世英一死,安定這塊棋盤就被人掀翻了。接下來不是張家坐大就是蜀軍入城,皇甫家蹲在朝那,蹲得再穩也是個死。
他做夢都想帶著五百私兵衝出去,趁局勢未定搶一塊立足之地然後告訴整個天下:皇甫家還在。
但夢醒了之後,他還是得蹲在菜地里拔草。
因為他賭不起,皇甫家就剩這五百人了,輸了就什麼都沒了。
謐兒還沒成家,他不能讓孩子連個祠堂都沒有。
他爺爺賭過,賭贏了當了太尉。
他爹沒賭,穩穩噹噹地活到七十三,到他這輩,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該學誰了。
第二封信是傍晚送來的。
皇甫謐在自己屋裡坐了一下午,那封拆過的信還擱在案上。他聽見馬蹄聲他第一個站起來,在門口截住了送信的人,拆開看了一遍,臉色變了。他快步跑進正堂,把信遞給了皇甫書侯。
信紙上寫著:「張熙召盧鄭田三家入府議事,三家家主當日入府,至今未出,郡府封鎖內外,傳言四起。」
皇甫書侯把信看完,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碗,沒喝。茶泡久了,面上浮著一層茶膜,他盯著那層膜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它吹開了。
「爹。」
皇甫謐站在門口,「您還在猶豫什麼?」
「我沒猶豫,我在想。」
「想什麼?」
「想張熙到底想幹什麼。」
皇甫謐走進來,在他爹對面坐下:「張熙殺了魯芝,又扣了三家家主。接下來他要麼據城自立,要麼投蜀漢。不管哪一種,都是逆賊。爹,咱們皇甫家世代忠良——」
「世代忠良。」
皇甫書侯重複了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聽著不像笑,倒像嘆氣:「謐兒,你覺得你爺爺當年,是在替誰盡忠?」
皇甫謐愣了一下:「當然替漢天子。」
「漢天子?」
皇甫書侯又笑了一下,「你太爺爺破黃巾的時候,漢天子在宮裡被太監圍著。
你太爺爺定涼州的時候,漢天子也被董卓挾持著。
你爺爺退居安定種地的時候,漢天子已經死了好幾任了。
現在你跟我說替朝廷分憂。替哪個朝廷?曹家的那個?」
「天下只有一個朝廷。」皇甫謐的聲音小了。
「天下只有一個朝廷,但天下有幾條命?皇甫家三百多口人的命,就值你這一句替朝廷分憂?」
皇甫謐攥著茶碗,指節捏得發白:「那咱們到底怎麼辦?」
皇甫書侯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樹冠、院牆、屋簷全都吞進了一片灰濛濛的暗裡。
「他張士和手裡能有多少人?不到兩百。他吞得下臨涇,吞得下整個安定嗎?」他頓了頓,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謐兒,我只想讓皇甫家活下去。你曾祖父那輩,皇甫家是路。到了咱們這輩,咱們得自己找路走。」
皇甫謐沒有接話。
他把茶碗裡涼了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爹,我不是不同意您。我只是需要時間想。」
「想什麼想?你讀了那麼多兵書,兵書上寫了,機不可失。」
皇甫謐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皇甫書侯獨自坐在正堂里。銅燈里的油燒到了燈芯根部,火苗跳了一下,又穩穩地立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正堂深處那幅畫像前,站住了。
畫像絹本設色,畫的是皇甫嵩著甲持劍的樣子,鬚髮皆白,但腰杆挺得筆直。
這畫是當年洛陽的畫師畫的,據說皇帝看過都說像。畫師的孫子後來還找過皇甫家,說想把他爺爺的手筆要回去,皇甫書侯沒給。不是捨不得,是不能給。
這是皇甫家的根。
他的目光落在畫像中爺爺腰間那枚銅印上——那是大漢朝廷賜的印,不是曹家給的。爺爺這輩子沒向曹家低過頭,也沒向董卓低過頭。
他又想起他爹,皇甫叔獻。他爹務實,他不爭,把私兵從三百練到上千,把田產從兩千畝擴到五千畝。
可他爹也只做到六百石的霸陵令,跟祖上的太尉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曹魏給自己舉了孝廉,他沒有去。
他覺得羞辱。
皇甫家祖上是太尉,是三公,朝廷就給一個孝廉?
他去洛陽求官那年,太尉府的掾屬連門都沒讓他進,只讓門房傳了句話:安定皇甫?哪個皇甫?
他皇甫書侯要的可不是一個縣令的印,他要的是皇甫家能重新站起來。
他等了二十年了,再等下去,安定就要沒有皇甫家了。
他彎下腰,揉了揉右腿的膝蓋,箭頭傷疼了有二十年,每到陰天就疼。
再看看吧,再看看張熙的下一步,他眯起了眼睛。
第三封急報是半夜送來的。
馬蹄聲很急,到了門口也沒停,直接是一聲馬嘶,然後人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家主!臨涇急報!第三封!」
皇甫書侯一直沒睡,他在正堂里坐著,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案上的燈油添過兩回了,第一回是天剛黑的時候,第二回是半夜,這會兒燈芯又結了一朵燈花。
他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院門。送信的人跪在地上,滿頭滿臉的汗,信紙被汗浸濕了邊角,但字還能認出來。
「四家商議一日一夜,未談攏。黃昏時分校場火併,死傷數十。張熙彈壓不住,被亂兵衝散,不知所蹤。城中大亂,城門未關。」
皇甫書侯把信攥在手裡,若有所思了很久。
隨即,他轉身走回正堂,在那幅畫像前站定了。
燈油昏黃的光照在畫像上,照得畫中爺爺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想起爺爺去世那天,整個安定都來弔唁,但洛陽沒來人。
一封信都沒有。
他彎下腰,揉了揉右腿的膝蓋,屈伸的時候咔嗒響了一聲。
他直起身,走到門口。
「謐兒。」
東廂房的燈亮了。皇甫謐推門出來,披著外衣,赤著腳。他接過信紙,湊到燈下看了一遍,然後他的倦意全沒了。
「四家火併,張熙失蹤?城門沒關?」
「對。」
「爹,那咱們……」
「去點兵。」
皇甫書侯說,「天亮之前把人點齊。胡家那邊我讓人傳信,你去睡一會兒,一個時辰後出發。」
皇甫謐愣了一下。
他爹從來沒在打仗前讓他去睡覺。
天快亮了,幾百人正等著開拔,他爹還讓他去睡一會兒?這不合理。他看著他爹的臉,想從上面找出點什麼來,可那張臉上沒有猶豫,沒有興奮,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穩。
「爹。」
「去睡。」皇甫書侯擺了擺手,「明天還要趕路。」
皇甫謐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轉身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爹正站在畫像前,把那套太爺爺的舊甲往身上套。
他突然想到,他爹今天沒有說「拿下臨涇」,也沒有說「斬了張熙」,他爹只說了一句「去點兵」。
有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他沒敢再往下想。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胡廣帶人來了。三百人,隊形整齊,人銜枚馬摘鈴,從西邊的土路上摸黑過來。胡廣騎在那匹黃驃馬上,下馬的時候先整了整衣領,又把腰間的佩刀扶正了。
「皇甫兄。」胡廣拱了拱手。
「胡兄。」
皇甫書侯站在營寨門口,他甲冑已經穿齊了,佩刀掛在腰間。
他今天穿的這套甲是爺爺傳下來的舊甲,胸口有一塊凹痕,是當年羌人的箭留下的。
他平時不穿這套,今天是特意換上的。
這甲很沉,比他平時穿的那套重了將近一半。
胡廣的目光在那套舊甲上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
「這是你家小子?」皇甫書侯的目光落在胡廣身後的少年身上。
「是我弟胡遵的兒子。」胡廣說,「他爹在魏國做將軍,把孩子寄養在我這裡。」
皇甫書侯看了胡奮一眼,什麼也沒說。
胡奮騎一匹小青馬,馬上掛著一把刀,刀鞘比他的腿還長。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不緊不慢地嚼著。
「胡奮,叫皇甫伯伯。」
「皇甫伯伯。」胡奮把草莖從左邊換到右邊,嚼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聲。
皇甫書侯的目光越過胡廣,落在隊伍中間一個穿藏青色布衣的老人身上。胡昭騎在馬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塊老樹皮。他朝皇甫書侯點了點頭。皇甫書侯也朝他點了點頭。
「走吧。」皇甫書侯翻身上馬。
八百人的隊伍開動了。皇甫家五百,胡家三百,馬蹄聲在晨光里悶悶地響著。皇甫書侯沒有下急行軍的命令,他只讓傳令兵傳下去四個字:列隊行進。
旗手把皇甫家的舊旗展開,那面旗已經好幾年沒用過了,邊角有些泛黃,但上面的篆字還能認出來。
走了不到三里地,皇甫謐騎馬湊到他爹身邊。
「爹。我想了一夜。」
「想通了嗎?」
「想通了。」
「您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皇甫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就是覺得,咱們這麼做,太爺爺在地下會不高興。」
皇甫書侯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你太爺爺在地底下高不高興,等他託夢告訴我就行了。」
皇甫書侯終於開了口,「現在,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隊伍又走了幾里。皇甫謐又湊上來了:「爹,咱們真要跟張熙合作?那個人我看著不像善茬。」
皇甫書侯忽然勒住了馬,他轉過頭,看著兒子。
「你說得對,張熙不是善茬。但這世上能幫皇甫家走路的人,沒有一個是善茬。善茬自己都走不穩,怎麼去扶別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太爺爺也不是善茬。他要是善茬,他活不到那個歲數。」
皇甫謐沒有接話。他看著他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但他爹已經夾了一下馬腹,走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