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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簪纓

2026-09-26 21:27:44 作者: 泠音弘上

  到臨涇城外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城門大敞著,吊橋放下來了,城牆上沒有一個巡卒,城門洞裡也沒有一個守兵。

  皇甫書侯在城門外勒住馬,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城門洞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皇甫謐。

  那一眼很短,但皇甫謐在裡面看到了一樣他從來沒在父親臉上見過的東西。那是遲疑。極短的遲疑,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像是要把他記住。

  「你留在城外。半個時辰後我沒出來,你就帶人回安定。」

  「爹——」

  「這是軍令。」

  皇甫謐的嘴唇動了動,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他勒著韁繩,手在發顫。他爹剛才那一眼裡的遲疑還在他腦子裡晃來晃去。他這輩子沒見過父親怕,現在他見到了。

  他爹怕了,但還是進去了。他曾祖父皇甫嵩在這個年紀已經是別部司馬,帶著幾千人在涼州跟羌人拼命。他曾祖父怕過嗎?皇甫家的男人,沒有在城外等過的。他不能等。

  皇甫書侯轉向胡廣,「胡兄,你也留在城外。萬一有變,胡家和皇甫家不能都折在這裡。」

  胡廣看了看皇甫書侯,又看了看胡昭。胡昭點了一下頭,胡廣便勒住了馬。

  皇甫書侯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隊長。他只帶了二十個親兵,徒步朝城門洞走去。

  「進。」他說。

  吊橋橋板咯吱咯吱響,進了城,街上沒有人,店鋪都關著門。有些鋪子門口翻倒著籮筐,爛菜葉子撒了一地,皇甫書侯注意到,那籮筐翻倒的位置太整齊,菜葉子撒出去的弧度更是均勻。

  他皺起了眉頭。

  隊伍穿過三條巷子,在一座院子的後門前停了下來。

  這是張家的大門。

  門沒關,是大敞著。

  一個老蒼頭站在門裡面正中間的位置。

  看見皇甫書侯,他沒有驚慌,只是微微彎了彎腰。

  「皇甫將軍來了。我家主人等了您一夜。」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很平常。

  皇甫書侯的手按上了刀柄,但他沒有退。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二十個親兵站成兩排,刀都已經出了鞘。然後他轉回頭,邁了一步,跨過了門檻。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遮了半邊天,樹下石桌上刻著棋盤,棋子沒收,殘局擺到一半。廊下的鳥籠空了,廚房的煙囪也不冒煙。

  「搜。」皇甫書侯說。

  

  二十個人散開了。

  正堂,沒人。東廂房,沒人。廚房,灶台是涼的。

  馬廄、柴房、下人房,一間一間被踹開,一間一間是空的。

  皇甫書侯的目光落在西廂房的門上。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那間。」

  親兵隊長一腳踹開門閂,門彈開了。

  西廂房裡亮著燈,案几上擺著茶壺茶盞,茶壺嘴還在冒熱氣。

  靠牆擺著五張蒲團,其中四張上留著坐過的凹痕,凹痕里的熱度還沒散。第五張蒲團空著,面前放著一個茶杯,但杯子是空的。

  皇甫書侯的目光在那張空蒲團上停了一瞬。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張有凹痕的蒲團。還有餘溫。坐在這裡的人,走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他站起來,掃過屋子,目光落在一面牆上。

  牆上有一塊磚的顏色比旁邊的深,像是有人經常用手摸,汗漬把磚面洇成了暗青色。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塊磚。牆壁裂開了一條縫。暗門緩緩開啟,裡面是一間密室,三四步見方。天光從氣孔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枚白色的銅錢。

  密室里赫然坐著四個人。

  張熙坐在最裡面,面前一盞見底的茶。他看到皇甫書侯,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皇甫先生來了,路上可曾辛苦?」

  盧縑端著酒盅,臉泛紅。鄭平面前攤著帳冊,眼皮耷拉著。田趙氏拄著拐杖,兩隻手疊在杖頭上,抬起頭看了皇甫書侯一眼。

  四個人,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皇甫書侯。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行禮,甚至沒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們在等他。

  皇甫書侯站在密室門口,手按在刀柄上,不住的摩梭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從劉三的第一封信到今天早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算好的。

  那些信不是情報,是魚餌。一封一封遞過來,他一口一口咬上去,咬到最後一封,鉤子就穿過了腮。

  但鉤子後面握著竿子的那隻手,絕對不是張熙。

  張熙太年輕了,他背後應該有人。

  他拔刀了。刀身映著燭光,亮得晃眼。

  「張士和。」

  皇甫書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殺了別駕,扣了世家,詐傳軍情,引我入彀。你知不知道,這些罪加起來,夠你死幾回了?」

  張熙看了他一眼,沒有躲,沒有退,他甚至都沒有站起來。

  他就坐在那裡,靠著牆,微笑著看著他。

  「我知道。但我還知道一件事,皇甫先生,你不會殺我。」

  皇甫書侯的刀舉在半空中,刀尖離張熙的喉嚨不到兩尺。

  他的腳釘在地上,像生了根。他舉著刀,就是落不下去。

  「您的甲,」張熙忽然說,「胸口那塊凹痕,是羌人留下的箭印吧?」

  皇甫書侯的刀尖晃了一下。

  「這是您爺爺皇甫嵩的甲,平涼州那年穿的。您今天穿它來,不是給我張熙看的,是給您自己看的。您得告訴自己,今天不管做了什麼,都是為了皇甫家。」

  張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沒有看皇甫書侯舉著的刀,他看著皇甫書侯的眼睛。

  「您進這扇門之前,把兒子留在了城外。您怕萬一有埋伏,皇甫家不能斷了後。可您還是進來了。因為您在城外算過,風險有多大,買賣就有多大。」

  皇甫書侯的手開始往下沉。

  「魯芝死了,安定需要一個都尉。您是來做這個都尉的。」

  盧縑放下酒盅,看了鄭平一眼。鄭平的眼皮也抬起來了。他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價碼。田趙氏拄著拐杖,紋絲不動,但眼睛也眯起來了。

  皇甫書侯沒有說話,但他持刀的手又往下沉了一寸。

  張熙繼續說:「您爺爺皇甫嵩,官至太尉。您爹皇甫叔獻,不過六百石。到了您這一輩,曹魏只給了您一個孝廉,您沒去。不是您不想想做官,您是覺得那個孝廉配不上皇甫這個姓。」

  張熙說到這裡,嘴角揚了揚,他的目光從皇甫書侯身上移開,落在密室里那個空著的座位,但很快又收回來了。

  「去年秋天您去過一次洛陽。太尉府的掾屬連門都沒讓您進。門房傳了句話:安定皇甫,哪個皇甫?您在洛陽的客棧里坐了一夜,天亮就回安定。」

  密室里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盧縑的酒盅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邊送。鄭平的眼皮徹底抬起來了。連田趙氏拄著拐杖的手都緊了一下。

  皇甫書侯的刀尖在發抖,他莫名有些心慌,不是因為這些話。而是因為張熙在說這些話之前,看了那個空位一眼——他在回憶,他在回憶某個人教他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和順序。

  皇甫書侯的刀掉了下去,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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