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上站滿了人,弓弦繃著,但沒有人放箭。
廊簷下的鳥籠還在輕輕晃,剛才門板合上的震動還沒完全消散。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翻過來又翻過去,沙沙地響。
皇甫書侯低著頭,看著那把刀。刀跟了他二十年,刀刃上缺了口,刀鞘上磨出了凹痕,現在躺在地上,像一條老狗,不想動了。
就在這時,院牆上一個弓箭手悶哼一聲,嘴就被人從後面捂住了。他弓掉下來,啪嗒一聲砸在青磚上,弦還繃著,嗡嗡地響。
然後所有人才看見他身後多了一個人。
皇甫謐。
他的頭髮散了,皮甲歪到一邊,臉上全是土,整個人像是從牆那邊滾過來的。
但他左手箍著那弓手的脖子,箍得死死的,右手攥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咽喉上。刀尖抵得很準,正壓在喉結和下巴之間的軟窩裡。
「張熙。」
張熙轉過身,看著院牆上這個少年。皇甫謐的聲音在發顫,似乎還沒喘勻:「你讓我爹走,我替他留在這裡。」
他的刀尖抵在弓箭手的咽喉上,弓箭手的喉結在刀尖底下上下滾動,不敢咽唾沫。
張熙沒有開口,他只是看著對方。
牆下魏昌的刀舉起來了,又停在半空。他拿不準該不該砍。他回頭看了楊條一眼。楊條靠在廊柱上,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人說話,皇甫謐的手卻開始抖了。
他感覺到刀尖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很穩,比他自己心跳還穩。是那個弓手的脈搏。那個人還活著,他的心臟還在胸腔里泵血,每一泵都順著刀刃傳上來,傳到自己的指腹上。
皇甫謐讀過所有那些兵書里,沒有一本寫過這個,沒有一本寫過一個人的脈搏是能順著刀刃傳上來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刀尖又開始晃了。
弓手的喉結在刀尖底下滾了一下,然後,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鬆開了,刀從掌心裡滑出去,刀尖在弓箭手的衣領上劃了一道口子,然後噹啷一聲落在青磚地上,聲音比他爹剛才那下還要大。
弓箭手踉蹌著退了兩步,捂著脖子大口喘氣。皇甫謐還站在牆頭上,手保持著握刀的姿勢,空落落地舉著,他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爹。
皇甫書侯站在廊簷下,看著自己的兒子,嘆了一口氣,他眼眶裡有一點光在晃。
張熙看著皇甫謐,看了很久。
「他不像您。」他說。
然後他轉向楊條:「把他帶到東廂房去,沏壺熱茶給他。」
楊條從廊柱上直起身,走過來。他走到皇甫謐面前,看了看地上那把短刀,沒有撿。
他拍了拍皇甫謐的肩膀,朝東廂房的方向偏了偏頭。皇甫謐沒有動。他抬起頭,又看了他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只有茫然。
皇甫書侯朝他點了一下頭。
皇甫謐跟著楊條走了。他走過院子的時候,腳在青磚地上拖出了很輕的摩擦聲。
張熙目送皇甫謐走進東廂房,然後轉過身,看著皇甫書侯。
「皇甫先生,」他說,「都尉的印,明天送到府上。」
皇甫書侯沒有接這句話,他彎下腰,把地上那把短刀撿起來,插進自己腰間。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熙。
「我兒子留在你這裡。都尉的印,我可以不要。但我要你保證他的命。」
張熙沒有說話。
「我皇甫書侯這輩子沒跟人低過頭。」
皇甫書侯的聲音沙啞:「今天我低了,但不是向你低頭。我是向我自己低頭。我等了二十年,等一個能讓皇甫家重新站起來的局。你把這個局端到我面前了,我認了。」
他頓了頓。
「我兒子讀了一輩子書,沒殺過人。但他今天翻過了這道牆,我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你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套舊甲的領口。
「我老了。讓我回臨涇吧,皇甫家的五百私兵歸你了。臨涇有事,我第一個到。」
張熙看著皇甫書侯,沒有打斷他,等皇甫書侯說完了,他整了整衣袖,朝皇甫書侯深深一揖。
「都尉的印我還是送到府上。您用不用是您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他直起身,看著皇甫書侯。
「您兒子在我這裡,不會廢的。」
皇甫書侯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走到門檻前面,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西廂房裡那個空蒲團上。
「張士和,那些話,是你自己想的?」
張熙沉默了一會兒。
「明白了。」皇甫書侯說。
他抬起右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那隻手按在那裡,停了很久。然後他邁過了門檻。
城門外,胡廣騎在馬上。他已經等了很久,握著韁繩的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見皇甫書侯一個人走出來,身後跟著二十個親兵。他往皇甫書侯身後看了看,沒有看到皇甫謐。
「皇甫兄,你家小子呢?」
「留在裡面了。」
胡廣的臉色變了。他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那扇敞開的城門,又看了一眼皇甫書侯。皇甫書侯的臉上是一種很深的平靜。
楊條跟著從城門裡走出來,他手搭在刀柄上,靠在城門上看著胡廣。
胡廣的手按上了刀柄,臉上陰晴不定。
良久,他鬆開了刀柄。
「胡家願附驥尾。」他說。
他聲音不大,既沒有下馬,也沒有行禮。
楊條靠在城門上,看著胡廣,等了兩息。然後他點了一下頭,轉身進去了。
胡昭騎在老馬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在胡廣說出「願附驥尾」時,他的眼睛閉了一下,然後睜開了。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塊老樹皮。
胡廣勒著馬站在原地,直到楊條的背影消失在城門裡面,才慢慢鬆開攥著韁繩的手,他手心全是汗。
胡奮騎在小青馬上,嘴裡的草莖不知道什麼時候吐掉了。他看看楊條消失的地方,又看看他伯伯,嘴巴張開了,合不上了。
「伯伯,咱們這就降了?」
「閉嘴。」胡廣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可是——」
「我說閉嘴。」
胡奮的嘴閉上了,他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皇甫書侯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
「走吧。」他說。
隊伍調轉馬頭,朝城門走去。胡廣跟在皇甫書侯後面,回頭看了一眼臨涇城,眯起了眼睛。
胡奮跟在胡廣身後,低著頭,忽然抬起頭,看著胡廣的後腦勺。
「伯伯,我爹知不知道?」
胡廣沒有回頭。「你爹在魏國,知不知道跟你沒有關係。」
「可是——」
「你今天活著出去,以後才有機會問你爹。」
胡廣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不降,你連問你爹的機會都沒有。」
胡奮沒有再說話。他低著頭,跟著隊伍往前走。
晨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人和馬都拖出長長的影子。皇甫書侯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他沒有回頭。
臨涇城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楊條回到院子裡時,張熙還站在西廂房門口。楊條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屋裡那個空蒲團。
「他猜到了?」楊條問。
張熙沒有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涼的茶並不好喝,但他喝完了。
楊條沒有再問,他走向了東廂房。
屋裡沒有點燈,窗紙上透著灰濛濛的晨光。
皇甫謐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地顫。
楊條靠在門板上,看著他。
皇甫謐沒有抬頭。過了很久,他開口了。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太爺爺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是別部司馬了。」
楊條沒應。皇甫謐又說:「我爹等了二十年,我就撐了不到一盞茶。」
楊條站了一會兒,把腰間的短刀抽出來,走過去,放在案上,往皇甫謐的方向推了一下。
刀鞘在案面上滑過去,停在茶壺旁邊。
「下次,」他說,「手別抖。」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門沒關嚴,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那把短刀上。
皇甫謐看著那把刀,猶豫片刻,還是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