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
馬承叼著一根草根,依舊舒舒服服的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上,望著遠處的街亭城。
郭淮縮回去已經一天了,那老狐狸被三弓床弩嚇破了膽,短時間內估計不會再出來了。
這樣也好,馬承揚了揚嘴角,他只要和郭淮保持對峙,拖到諸葛丞相趕來就行了。
身後有腳步聲,來的不止一個人。
他偏過頭,趙石正領著兩個人從山道邊走過來。
他目光越過趙石的肩膀。
來的是兩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一個牽著白馬,白袍上濺滿泥和血,灰頭土臉,步子倒還算穩。
另一個跟在馬屁股後頭,頭垂著,肩在抖,像是隨時會散架一樣,
他不認識他們,就沒起身,只是把草根吐了,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來回掃著。
趙石走了過來,貼著他耳朵低聲說了句:「少將軍,箕谷來的」。
箕谷?馬承愣了一下。
那不是北伐趙雲布疑兵的地方嗎?
他正想著,那個跟在馬屁股後頭的書生忽然抬起頭,腳步踉蹌著衝到他面前。
馬承下意識的打量了兩下,這小子那身衣服要是洗乾淨了應該還挺體面,但卻現在皺巴巴地,領口還斜開了一截。他眼眶紅得像被火燎過,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馬承!你原來在山上?我們來了你為什麼不迎我們?」他突然沖馬承吼道。
旁邊牽白馬的那個年輕人急忙伸手拽了他一把,壓低聲音說:「鄧良,別說了。」
鄧良甩開了他的手。
馬承看著眼前這個人,有點莫名其妙。
這人誰啊?
他心說,完全不認識啊。他在想趙雲,琢磨箕谷到底出了什麼事,然後這個小子就衝上來了,第一句話就問他為什麼不迎。
他反問道:「你是誰?我憑什麼要迎你?」
鄧良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他的嘴唇開始發抖:「我是誰?我和趙廣從箕谷一路逃命逃到這裡,馬不敢停,人不敢回頭,你現在問我是誰?」
他往前逼了一步,趙廣從後面拽住他的胳膊,他一把甩開,甩得比剛才更用力。
「我們在箕谷流血流汗的時候你在哪裡?我們在山道里逃命的時候你在哪裡?我兄長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死在山道上,一個人斷後,一個人擋二十幾個騎兵。我們連他的屍首都沒能收,我們連頭都沒敢回!」
他的聲音忽然塌了,但嘴唇還在抖,還在往外蹦字:
「張郃退了你不追。你還蹲在山上。」
坡下傷兵營里有個斷腿的老兵把斷矛往地上一頓,悶響順著山坡滾上來。老兵沒有抬頭,也沒有看這邊。悶響過後山坡上忽然靜了一瞬,連坡下草叢裡的蟲鳴都停了。
鄧良被那聲悶響打斷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盯著馬承的眼睛,嘴唇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馬承,你們馬家的人是不是都這樣?你父親在跑了,你也蹲在山上不追!你們都是一樣的,都是懦夫!」
懦夫。
馬承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下。
山上忽然起了一陣風,松針簌簌地落了他一肩。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條河灘。
晨霧剛散,鵝卵石上還掛著露水,那個舊袍子的身影撐著刀站在河谷最窄的那段山道上,身上插著七八支弩箭。
弩手又射了他一輪。他還沒倒,他喊了一聲什麼,風把聲音撕碎了,聽不清楚……
但馬承知道他喊的是什麼。
馬承眨了一下眼,河谷消失了,鄧良還在靠近,他正逼視著自己,聲音忽然拔高,惡狠狠的說道:「馬謖他在哪?他跑了,你也跟他一樣,躲在——」
馬承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一種想按住什麼但按不住的發抖。
然後他發現他的手已經揮出去了。
他一巴掌抽在鄧良臉上,同時他聽到自己吼了出來:「他已經死了!」
馬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揮出那一巴掌的,也不知道那聲吼是怎麼從嗓子裡撞出來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手掌還僵在半空,指尖發麻,掌心殘留著鄧良臉頰的溫度和濕漉漉的淚跡。
他打了人,他還吼了。他跟自己在心裡說過無數次,不要動情緒,不要讓南山的這些弟兄們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但他還是犯錯誤了。
馬承把手收回來,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重新靠回樹上。
他想開口說話,可第一個字就卡在喉嚨里,他咽了口唾沫,這才看向了一邊的趙廣,開口道:「你來說,到底什麼事。」
趙廣沉默了,他握著韁繩的那隻手反覆收緊又鬆開,像是要攥住什麼東西來穩住自己,但什麼也攥不住。
他看了馬承一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旁邊的鄧良還捂著臉,抽泣聲壓得很低,但在這忽然安靜下來的山坡上,每一聲都往人耳朵里鑽。
趙廣偏過頭看了鄧良一眼,長嘆了一聲。
他斷斷續續地說起了箕谷的事:曹真在山道拐角處丟了一輛空馬車,他回頭喊了一聲,然後策馬沖了過去,鄧啟在後面喊他別沖那麼猛,他沒有聽。
他說鄧啟從後面拍馬掠過他,一個人擋在山道隘口,回頭朝他們看了一眼。那一眼他沒能接住——他連頭都沒敢回。
說到「沒敢回」的時候他哽咽了一下,然後他閉上了嘴,低下頭,眼睛盯著自己手裡那根韁繩,盯得更用力了。
馬承盯著他那張臉看了片刻,然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鄧良:「你哥哥的命,你應該去問你的主將要。」
鄧良捂著臉的手指僵了一下,趙廣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就卡在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極短的、被自己生生咽回去的氣音。
他握緊了拳頭,眼眶也紅了。
馬承沒有等趙廣把那口氣咽下去。他抬起了手,指了指山坡。那裡全是傷兵們,從剛才起他們就一直在看這邊,沒有人說話,但他們手裡的矛杆攥得很緊。
馬承指著他們,話卻是對著趙廣說的:
「剛才你身後這位罵我是懦夫,說我躲在山上。我是躲了,可這些兵能活著站在這裡,正是因為我躲了。如果照你說的,我不躲,我衝下去追張郃,打贏了,那叫一將功成。但你想沒想過,這些兵會死多少?他們的命是我蹲在山上蹲出來的,不是拿去給一個將軍換功勞的。」
他停了一拍,語調不變,把最後兩句話平穩地吐出來:「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如果一將功成需要萬骨枯,那這個功,我不要。」
傷兵營里有人把矛杆攥得更緊了,斷腿的那個老兵低下頭,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矛杆上的裂紋。
山坡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火把的光在矛尖上一顫一顫地跳。
一將功成萬骨枯。
趙廣的肩膀在聽到這個字時微微抖了一下,然後他的肩膀徹底塌了下去。他鬆開了握韁繩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踉蹌的站住了。
鄧良捂著臉的手指從臉上慢慢滑下來,露出一雙哭腫的眼睛。他看看趙廣,又看看馬承,嘴唇抖了好一會兒,但什麼也沒說。
馬承沒有再看他,他把目光從趙廣身上收回來,重新靠回松樹上。
馬紹先先前一直站在坡下,此刻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坡來,從腰間解下水囊,塞進鄧良手裡:「走吧,先歇一歇。」
他笑了笑:「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鄧良低頭看著那個水囊,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趙廣也抬起了頭,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馬紹先已經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往自己這邊一攬。
「阿廣,」他說,聲音不高,但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小時候你騎竹馬追在我後頭跑,摔了跟頭也不哭,現在倒學會低頭了。舅父要是看到你這副樣子,該說我這個當表哥的沒看好你了。」
趙廣被他摟得肩膀一歪,嘴角動了動,沒說出一句話,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下。
馬紹先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把摟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按了按,然後他騰出另一隻手,重新攥住鄧良的手腕,一起往坡下走去。
趙石從松樹底下站直身子,看著馬紹先那三個人的背影走遠了,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遞給馬承。
「少將軍,那兩個,是趙將軍和鄧將軍的兒子?」
馬承接過去,掰成兩半,一半遞還給他,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沒有回答。
坡下傷兵營里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把乾柴,火星噼啪地濺起來,火光在那幾個遠去的背影上跳了一跳。
遠處,趙廣轉過頭,看著坡下那些傷兵。
「那些兵,」他忽然開口,「剛才馬承說不追的時候,他們為什麼那樣看著他?」
馬紹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坡下,然後收回來,把雙手籠進袖子裡,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我剛來的時候,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沒人給我答案。後來我就不問了。」
他偏過頭,看著趙廣,「有些事不用問,慢慢看,慢慢品,自己就懂了。」
趙廣沒有接話,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跟在馬紹先身後,繼續往坡下走去。
傷兵們已經點上第二堆篝火。
鄧良坐在火堆旁邊,還抱著那個水囊,沒有喝,只是抱著。
他旁邊那個斷腿老兵正在往火里添乾柴,火星噼啪地濺起來,落在老兵纏滿麻布的大腿上,他也不撣。
趙廣走過去,在鄧良旁邊坐下,他把手裡那半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鄧良手裡,一半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地嚼起來。
鄧良咬了一口乾餅,嚼了兩下,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我以前從來不吃這種東西。」趙廣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在嚼著,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鄧良又嚼了幾下,把餅咽下去,聲音悶悶的:「太硬了,嚼得腮幫子疼。」
旁邊的斷腿老兵聽見了,從火堆里撿了根燒了一半的乾柴,隨手撥了撥炭火,說:「烤軟了再吃。焦皮那面掰掉,夾著烤過的芯子,味道不算差。」他說著把手裡那半塊餅舉到火苗上晃了兩下,餅皮被烤得冒起一層細密的小泡,焦香散開來。
鄧良看看那個老兵,又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半塊干餅,然後他開始繼續嚼嘴裡的餅。一口,兩口,嚼完了,他又咬了下一口。
這次他沒有再說硬。
馬承還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上,看著坡下那兩個人坐在火堆旁邊啃干餅。
趙雲的兒子,鄧芝的兒子。馬承揚了揚眉,他以前讀史書的時候,對蜀漢的二代們沒什麼好印象。
書上說趙廣趙統在沓中戰死,鄧良倒是活到了最後,但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功業。
他那時覺得這些人不過是躺在父輩功勞簿上,生下來就頂著個爵位,死了也就是一行字,史官連多寫兩句都嫌費墨。
現在他看著坐在火堆旁邊的這兩個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趙雲的子弟從小學的是策馬衝鋒,可沒人教他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鄧芝的子弟從小學的是以理服人,但沒人教他道理也會撞牆。父輩太耀眼了,耀眼到兒子們只能站在那道光里,連影子都不是自己的。
沒人教過他們怎麼從父輩的影子裡走出來,因為父輩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是一道光。
他苦笑了一聲。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要當這個老師。
他把嘴裡那截嚼爛的草根吐掉,重新靠回樹上。
坡下那兩個人還坐在火堆旁邊,火光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那些傷兵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篝火里乾柴噼啪裂開,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遠處街亭城上隱約傳來王贇換崗的號角聲,拖得很長,像一聲疲憊的嘆息。
他閉上眼睛,事教人一遍就會,有些東西不用教,他們已經在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