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黃昏時分停了。
郭淮站在街亭城頭的女牆後面,望著南邊天際線上那幾道新升起來的煙柱。
煙很細,被雨後的濕風壓著,貼著山脊散成一層灰濛濛的薄霧。
他認得那個方向,列柳城,他走之前跟孫禮交代過,諸葛亮只要開始攻城就放煙。
現在煙還是升起來了。
列柳城是他的退路。
這條退路一旦被斷,這一萬多人就被夾在街亭和列柳城之間動彈不得。
他不能賭孫禮能撐多久,也不能賭諸葛亮攻城的速度有多慢。
他唯一能選的路就是趁這條退路還沒完全斷掉前立刻南下。
保住列柳城,或者直接回到上邽。
郭淮的手在城磚上不緊不慢的敲著,片刻之後他把手收回來。
只要上邽還在魏軍手裡,隴右防線就不會塌。這是眼下最划算的一步棋,也是唯一一步棋。
他沒有再多猶豫,轉身走下城樓。
走過城門洞時,一個老兵靠在牆根下,正用石頭砸砍卷了刃的刀口。郭淮從他身邊走過去,靴底踩過碎磚和積水,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
王贇正在城門內側整隊,騎兵在檢查馬肚帶,步兵則蹲在牆根下往箭囊里補箭。
他看見郭淮下來,抱了抱拳,剛要開口,郭淮已經站到了他面前了:「把所有能動的人都組織起來。精兵輕騎,一個時辰後就出發,我們回列柳城。」
王贇愣了一下,但他沒多問。
他正要轉身去傳令,郭淮又叫住了他:「你留下來,押送輜重,帶1000步兵和糧車慢慢跟上。」
他用馬鞭往輔道的方向點了點,「我帶走精兵,走輔道,明天天亮之前能到列柳城。」
王贇剛要開口,郭淮已經截住了他的話頭:「城要是還在孫禮手裡,我就地守退路,回頭再和諸葛亮周旋。要是丟了,我直接北上回上邽。」
說罷,他解開水囊抿了一口,又低頭看了一眼王贇:「你出了輔道,如果列柳城失守了,你就棄掉輜重,全力突破,來上邽找我。上邽還在,隴右就還有說法。」
王贇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郭淮第一次在開戰之前就跟他說棄輜重的話,但他從這番話里聽出了完整的退路安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郭淮已經把韁繩一抖,策馬朝北門外走去了。
一個時辰後大軍整裝完畢,郭淮騎在那匹新換的青騸馬上,在街亭城北門外最後勒了一下韁繩。
他回過頭,往北邊看了一眼。谷道深處煙塵依舊騰起,炊煙的數量沒有少,鼓聲也沒有停。
張郃還在北邊。
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張俊乂,我沒法跟你匯合了。」
雨後碧空如洗,北邊谷道深處的煙塵還在騰起,南邊天際線上那幾道煙柱正在散開。兩道煙,一個在北,一個在南,把他來時的路和要去的路隔成了兩個方向。
他撥轉馬頭,朝列柳城的方向策馬而去,身後一萬五千人依次調轉方向,馬蹄聲在谷道中隆隆碾過,朝南邊那片正在升起的煙柱奔去。
列柳城。
城頭上幾處火盆燒得半死不活,哨兵在火盆邊走來走去。風從北邊灌過來,把城樓上的蜀漢旗幟吹得獵獵響,大部分人都睡了,除了縣寺還亮著幾盞燈。
楊儀走到偏室門口,手都搭在門板上了,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半個時辰前諸葛亮讓他去取臨渭軍報時說的那句話:「拿到之後送到中軍帳來,我還有事跟你議。」
他當時應得很乾脆,可出了中軍帳,就在廊道里被費禕攔了下來。
荊州人談事情,他楊儀沒法不去。
他推開門的時候,向朗正坐在正對面,他正用拐杖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燈盞里的燈芯。
火苗被他撥得搖搖晃晃,滿牆的影子也跟著晃,像屋子裡坐了一群不安分的人。向朗沒抬頭,似乎心思全在那根燈芯上。
楊儀往裡走了兩步,這才看到費禕也站在案前。他正低頭看著地圖,手指按在街亭到列柳城之間的那條輔道上來回拉。察覺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和楊儀對了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威公,坐這邊。」
聲音從牆角傳過來,楊儀側過身子,蔣琬就坐在最暗的那個角落裡,他背靠著椅背,雙手攏在袖子裡,像是已經在那兒坐了很久。他等楊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才開口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說說吧。」
向朗把拐杖收回來,兩隻手交疊在龍頭上,沒有起身,也沒有多餘的寒暄:
「幼常死了,他罪也沒了。街亭這一仗的功,現在全掛在馬子固一個人身上。」
他的目光從蔣琬身上移到費禕身上,最後落在楊儀臉上,「子固年少,這仗一打完,盯著他的人不會少。我們這幾個都是從荊州出來的,算是看著他長大的,今晚叫你們來,就是想替他先把路想一想,算是盡一盡長輩的本分吧。」
費禕接過話頭,語調不緊不慢,:「幼常死了,子固沒了根基,將來回了朝,除了戰功,總還得有點別的。咱們荊州出來的,不替他張羅,誰替他張羅?」
蔣琬這時候才睜開眼。
他靠在椅背上沒有動,緩緩開口,語速很慢,:「功的方面,丞相那邊我去說。子固這一仗怎麼打的我親眼看過,到時候怎麼議怎麼賞,我會盡力周旋。」
說完他又攏了攏袖子,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把這晚該說的話全說完了。
向朗一直聽著,沒有打斷。
等兩個人都說完了,他才用拐杖頭輕輕磕了一下地面,那聲脆響讓費禕和蔣琬同時朝他看過來。
「你們說的都對。功要穩,人也要穩。」
他把拐杖收回來,聲音不高,但語氣忽然慢了下來,「但光穩還不夠。子固這仗打完,功勞有了,你們去替他鋪路,他領情是情分,不領也是本分。他要是哪天想上別的船,咱們拿什麼拴住他?光靠功勞和情分,不夠。得有一門親事,讓他跟荊州捆在一起。」
費禕和蔣琬對視了一眼。
向朗這話說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慢,也更實。
他用拐杖又點了一下地面:「我回頭親自去跟馬家的人聊。荊州的舊族裡頭,總有合適的姑娘。」
楊儀一直沒說話,他知道向朗叫自己來,不是指望自己出主意。
他是丞相主簿,是這幾個人里離諸葛亮最近的一個,向朗把他叫來,就是讓他聽一聽,記住這件事,將來在丞相身邊也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
向朗撐著拐杖站起來,他親手把偏室的門拉開了,他看向了楊儀,
「去吧。」
他把拐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門口的路,他另一隻手在楊儀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今天丞相不還在等你嗎。」
夜風從廊道里灌進來,燈盞里的火苗被吹得往一側偏了偏。
楊儀微微一怔,隨即起身,低下頭,從向朗身側走了出去。偏室的門在楊儀身後輕輕掩上。
楊儀沿著廊道往中軍帳走,夜風迎面撲來,涼得像冷水澆在臉上,他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城牆那邊傳來哨兵換崗的動靜,矛杆磕在城垛上,輕輕一聲脆響,在夜風裡聽得格外清楚。
中軍帳內火盆正旺。
楊儀掀簾進去的時候,諸葛亮正站在帳窗前面,望著城外山脊的方向。
案上攤著地圖和幾封軍報,最邊上還擱著一封私信,封泥已經拆了,信紙半抽出來,擱在硯台旁邊,像是諸葛亮讀了一半被什麼事打斷,就一直擱在那裡沒再動。
窗外夜色深沉,列柳城南山脊上正燃著一道細細的烽煙,被夜風吹得斜斜地往北偏。
楊儀沒有說話,順著諸葛亮的視線望出去。帳中安靜了片刻。諸葛亮沒有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郭伯濟,你該來了。」
楊儀把懷裡的軍報輕輕放在案上。
火盆里一塊炭輕輕塌了下去,濺起幾顆火星,落在他袖口上又滅了。
楊儀放軍報的動作極輕,幾乎沒有聲音。但諸葛亮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了,他沒有立刻看他,而是先落在案上那封私信上,停了一息,然後諸葛亮目光才抬起來,落在了楊儀臉上。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楊儀,又像是在看楊儀剛從廊道裡帶進來的那股尚未散盡的夜風。
「威公,辛苦了,退下吧。」
楊儀微微一怔,應了一聲,他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帶進一陣濕涼的夜風,把案上的軍報吹得嘩啦作響。火盆里的炭火被風一激,猛地亮了一下,映出諸葛亮清瘦的半張臉。
他沒有去按那些軍報,只是重新望向窗外那道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