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從街亭城出發,走得又慢又穩。
他騎在馬上,手始終按著劍柄。這條路他雖走了十幾年了,但這一次他心裡時刻繃著一根弦,越走越緊。
路邊的灌木叢里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只有胳膊粗,根本藏不住人。
但郭淮路過的時候還是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他在擔心蜀軍的伏兵。諸葛亮用兵向來神出鬼沒,如果對方已經包圍了列柳城,他不可能不在自己援軍的必經之路上設伏。
為此,郭淮派出了三撥斥候,沿路搜尋兩側的山坡和溝岔。
但一路上什麼都沒有,派出去的斥候一撥接一撥地回來,每一撥帶回來的訊息都一樣:前方安全,沒有伏兵,沒有暗哨。
非說人吧,路邊的草坡上倒是有個放羊的老頭,他正靠在石頭上打盹,羊群散在坡上啃草。
郭淮親自靠近瞧了瞧,那老頭嘴張的老大,嘴角掛著一道口水,睡得很沉,鼾聲也均勻。
他看了兩眼,按在劍柄上的手慢慢鬆開了。副將蘇顒遞過來一個水囊,郭淮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水囊遞迴去,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讓弟兄們歇一下馬吧。」
蘇顒愣了一下,這是連日來他們的將軍第一次讓他們松下來。
不等他開口,郭淮已經翻身下馬了,他把韁繩交給親兵,自己走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旁坐了下來。
正午的太陽曬在鎧甲上,暖烘烘的。草坡上開著野花,黃的白的都有。他看著那些野花,忽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來隴右的時候也是春天。
後來他郭淮在這兒一待就是十幾年,每年春天野花開的時候他都在跑,有時候追羌人,有時候在巡防。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要在意這件事。這些花明明年年開,又年年謝,他年年從它們旁邊走過去,從來也沒問過它們的名字。
可今天他坐在這裡,忽然覺得應該問一問,好像問了,這片地就還是他的。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鎧甲上的土,風吹過草坡,花叢里一隻野兔很快地穿過去,草葉晃了晃又立住了。
他望向了不遠處計程車卒:「走,出發。」
隊伍繼續往前走,午後的太陽漸漸有些曬人了,兩側的山坡低了下去,視野也越來越開闊。
大片的麥田在陽光里泛著一層淺綠,麥苗剛返青不久,被風吹得一浪一浪的,一隻野兔從麥田裡竄出來,橫穿過官道,又竄進了另一邊的麥田裡,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
郭淮在坡上勒住了馬,遠遠望向列柳城的方向。一道煙柱在陽光里升得很高,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烽煙還在燒。
郭淮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身旁的蘇顒也看見了烽煙,笑著說道:「將軍,看來孫將軍還在撐著。」
郭淮點了點頭,他把馬鞭換到左手,催馬繼續往前走,只是速度又比剛才慢了一些。
他在馬上淡淡說道:「孫德達這個人,穩重善守,他守的城,輕易丟不了的。」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列柳城的城牆終於完整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
城外曠野上還留著紮營的痕跡,地上的灶坑正冒著殘煙,風吹過去的時候火星子閃了一下,又滅了。
更遠處,蜀軍幾輛輜重車正慢吞吞地往南移動。諸葛亮撤退的時候從來不慌不忙,走得也是乾乾淨淨,像是在搬家,不像是在撤軍。
郭淮把馬鞭插回鞍側的皮套里,嘴角揚了揚。
他來的正是時候,蜀軍撤了,但列柳城還在。
他勒住了馬,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行軍一天一夜,士卒們的鎧甲上全是土,馬嘴上也掛著白沫。他轉過頭對蘇顒說道:「進了城先讓弟兄們喝水,讓馬歇一個時辰,然後去清點武庫,看看孫禮還剩多少箭。」
蘇顒應了一聲,把命令往後傳。隊伍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在捶酸痛的腿,有人把水囊摘下來晃了晃,一仰頭,把最後的一點水給喝掉了。
城牆越來越近了。
陽光直直地打在城牆上,夯土被曬得發白。城頭上插著的魏國旗幟被風吹得蔫蔫的,城門上的銅釘在陽光里閃著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正準備派人去叫門,可剛想轉身,身子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不對勁。
他上次走的時候,城頭上站著一個圓臉哨兵,那人在上邽時就跟著他,每次看到他的隊伍就會探頭往下喊一聲。
可現在他不在那裡,是換防了嗎?
郭淮眯起了眼睛,不對,垛口後面甚至沒有一個人影,也沒有士卒跑動的腳步聲,城上太安靜了,什麼都沒有,旗幡在風裡翻了一下,又垂下去,只有頭頂上一隻烏鴉呱呱叫了兩聲,又朝北邊飛走了。
如此鬆散的城防,怎麼能可能擊退諸葛亮?
他舉起了右手,五指握拳比了一個收的手勢,身後的隊伍在一瞬間停下來,士兵們的說笑聲也戛然而止。
郭淮後退了幾步,然後他看見了城樓上的那個人。
那人身形修長,披著一件鶴氅,手裡正握著一把羽扇。
城樓上的人也看見了他。羽扇停了。郭淮的目光釘在那把羽扇上,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不用再看了,但眼睛挪不開。
諸葛亮?!
郭淮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隔著三百步,他看見諸葛亮也正在看他,對方像是等著他看過來。
諸葛亮把羽扇換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攏進鶴氅的袖子裡,然後朝他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里沒有殺意,也沒有嘲諷,而是一種確認,倒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郭淮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脊背發涼。
孫禮就站在諸葛亮身後,他脫了鎧甲,正低著頭。
郭淮看見孫禮低下去的腦袋,忽然想起剛才蘇顒說的那句話,「看來孫將軍還在撐著」。
撐著。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又過了一遍,什麼也沒說。
城下沒有攻城的痕跡,城牆上也沒有缺口。列柳城絕不是被打下來的,是從裡面開啟的。
而諸葛亮站在城樓上,用那個笑容告訴他:你輸了。
「郭刺史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半個時辰。」諸葛亮先開口了。
隔著三百步,他的聲音從城樓上遠遠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像是這空曠的曠野本來就該有這個回聲。
郭淮沒有接話,他的手摸向了劍柄上,握了幾次,又鬆開了。
「郭刺史,列柳城已經換了守軍。」
諸葛亮頓了頓,羽扇朝身後輕輕一拂,「孫將軍深明大義,城內外將士,我已妥善安置了。」
「妥善安置?」郭淮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把馬鞭往城上一指,孫禮的頭頓時低得更深了:「孫德達,你覺得妥善嗎?」
城樓上沉默了片刻,諸葛亮的手在羽扇柄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他鬆開了。
他沒有看孫禮,而是繼續看著郭淮,語氣依舊平靜:「那郭刺史覺得,什麼是妥善安置?是讓他帶著兵在城外跟我打一仗,把這座城打成一片瓦礫?還是讓他站在城樓上,親口告訴你列柳城已經不再姓曹了?」
郭淮的手在劍柄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諸葛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城樓的邊緣,羽扇垂在身側,似乎很隨意的開口道:「郭刺史,你從街亭一路趕回來,路上卻沒有遇到伏兵。你覺得是我疏忽了,還是我不想呢?」
郭淮心中一驚,他啞口無言,只得盯著死死諸葛亮。
隔著三百步,兩個人誰也沒有再開口。
然後郭淮先動了,他拔轉馬頭,馬走出幾步又被勒住了,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城牆:「丞相今天在城樓上說的話,郭某記住了。」
城樓上沒有聲音。
郭淮冷哼一聲:「丞相自然是算無遺策,祁山也算了,街亭也算了。那這次逆蜀還能在我隴右呆上多久,丞相算出來了嗎」
「上一次上邽城丞相就算得也很好。」
郭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送過了三百步,「下次見面,郭某會讓丞相再算一次。」
「走。」他轉身對身邊的人說道。
「將軍!」
身後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刀身從刀鞘里拔出一半,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里格外刺耳。
「收回去。」郭淮說。
刀沒有收回去,拔刀的是個年輕親兵,他手抖得厲害,眼睛也紅紅的。
郭淮沒回頭,又說了一遍:「收回去,列柳城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言罷,他帶頭催馬跑了起來,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他怕自己回頭的話,會做一件他現在最不能做的事——衝動。
先帝把隴右交給他,可不是讓他在這裡逞英雄的。
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奪回列柳城,而是去把防線拉起來,保住隴右還剩下的東西。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也是他必須做的。
馬蹄聲在曠野上漸漸遠去,郭淮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融進了遠處的麥田邊緣。風停了片刻,城樓上的旗幡軟軟地貼在旗杆上,像是在等下一陣風。
城樓上,諸葛亮目送著那個黑點消失,他輕笑了一聲,把羽扇收了,偏過頭,對身後的楊儀說道
「郭泊濟此人可用,隴上諸將,張郃恃勇,曹真恃重,唯獨郭淮恃韌。去告訴馬岱吧,郭淮要來了。讓他把清水河方向的人動一動。」
楊儀躬著身子聽完,快步從城樓另一側消失了。
諸葛亮重新望向郭淮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轉身下了城樓。
馬跑出了三里多地,官道兩旁的麥田漸漸矮了下去,換成了一片荒灘。
跑著跑著,郭淮又漸漸的慢了下,他在想一件事。
李恂呢?他走之前把一支騎兵交給了李恂,讓李恂回清水河大營。
如果列柳城出了事,烽煙一起,李恂應該也帶兵來援。但李恂沒有來。城牆上也沒有李恂。
李恂去哪兒了?郭淮皺起了眉頭。
前面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往左是去清水河大營的官道,往右則通往上邽。
郭淮在岔路口勒住了馬,朝左邊的官道望了過去,這個距離應該能看到一根高高的木桿,杆頂上有一面魏國的旗幟,那是清水河大營的瞭望塔。
但他看了很久也沒有看到。
蘇顒策馬上前,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將軍,清水河那邊好像沒有煙。這個時辰該生火做飯了。」
郭淮沒有說話,是啊,李恂三千人的大營,晚飯時間得幾十口大鍋一起燒,煙從幾里地外就能看見。
但清水河方向的天空很乾淨,乾淨得只剩下幾縷薄雲。
除非……李恂早就被諸葛亮拿下了。
郭淮想起了諸葛亮在城樓上那個笑容,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為什麼諸葛亮一定要讓孫禮站在城樓上?
這不是羞辱,更不是示威,對方是要讓他腦子裡全是孫禮降了這件事。
惱羞成怒之下,他郭淮就會想著去跟李恂合兵一處往回打。
他差點就中招了,在城樓下看到孫禮低頭的那一刻,自己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的確就是去找李恂。
他坐在馬背上,半晌沒動。
諸葛亮讓孫禮站在那兒,他看見了。諸葛亮跟他說話,他也接了。諸葛亮故意不提清水河,他居然沒往那邊想。
自己每一步都在那個人算好的時間裡踩下去,分毫不差。夜風吹過去,郭淮後背涼了一片,他把馬頭撥向了右邊:「走!不去清水河了。我們直接去上邽。」
說完,郭淮催馬跑了起來。
蘇顒愣了一下,但也沒有問為什麼。
太陽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面了,天邊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餘暉。
官道兩旁的麥田漸漸看不清了,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綠色。
郭淮聞到了不遠處上邽方向有炊煙的味道,他朝著那點火光,把馬催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