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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兩小兒辯陣(上)

2026-09-26 21:28:42 作者: 泠音弘上

  「有點意思,可是車陣是死的。」

  趙廣蹲下來,他手指在圓圈旁邊畫了一道線,「那張郃如果從側面繞過來,大車可擋不住。」

  「所以我在這裡加了東西。」

  馬承鬆了口氣,看來大框架沒問題,那麼後面就好辦了。

  「我在谷里的半山腰留了些弓弩手。」

  馬承用手比畫了兩下:

  「百步內外,山上弓弩手拋射造成擊殺,七十步內,重型糧車上的弓弩手開展平射,張郃的步兵不管從哪個方向衝進來,至少有兩面弩箭同時在射他。」

  「馬子固。」

  趙廣眯起了眼睛,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圈和線,沉默了很久,久到馬承都有點不安起來。

  這不就是宋朝吳璘在剡家灣的「疊陣法」嗎?

  馬承穿越前刷短影片,有個up主是個宋吹,這人天天發各種戰役來論證宋如何如何的不弱。

  剡家灣這一戰馬承記得由其清楚,因為你大宋打的實在是太窩囊了:

  當時吳璘讓長槍兵坐前排擋騎兵,後面按射程開展分層——百步內神臂弓先發,七十步強弓強弩齊射。

  金軍衝鋒被一層層射退,數十次衝擊均告失敗,大敗潰逃,降者萬餘人。

  然後呢,然後吳璘圍住臘家城正要破城,宋高宗為求和下令班師,戰果付諸東流。

  吳璘的疊陣和馬承現在擺的長蛇陣,核心思路是同一個,也就是把單向防線變成多層次、多角度的交叉殺傷區。

  不同的是,吳璘是疊雙射程,他馬承是疊雙火力。

  他回過神來,趙廣已經抬起頭,正看著他。

  「我在箕谷的時候,聽我爹說過你在街亭的事。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運氣好。」

  趙廣把刀鞘往地上頓了頓,「今天親眼看到你擺這個陣,我才知道我錯了。你不是靠運氣打贏的,你是真的會打仗。」

  他說完這句頓了頓,好像覺得說得太重了,又補了一句:「這些圈和線,我反正畫不出來。」

  馬承還沒來得及接話,鄧良已經蹲不住了。

  「那糧草呢?」他指了指圓圈中間,「你把輜重車都留在陣里,張郃要是放火,那不是一燒一個準嗎?」

  「讓大車動起來就行了。」

  馬承打斷了鄧良,他在想一個人:孫承宗,那個把輜重車變成移動城牆的男人。

  孫承宗的車營是明朝末年一套相當超前的軍事體系,可以說是「移動的鋼鐵長城」。

  它第一次把戰車、火器和多兵種組合在一起,用「合成化」的思路去對抗當時機動性極強的後金騎兵。

  車營曾經在野戰里被後金騎兵沖了整整三天,但陣型紋絲不動。

  馬承當時在電腦前看完那段資料,往後一靠,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這人真他媽是個天才。

  他把刀尖從地上抬起來,鄧良還在等他的回答。

  

  「問得好。」

  馬承揚了揚嘴角,繼續說道:「輜重車不只是糧倉,它本身就是可以是移動壁壘。哪裡的防線被撕開了,車就堵到哪裡去,車並不是死的。」

  孫承宗的車營有佛郎機炮和鳥銃,他沒有,但他馬承有強弩,有三排輪換的長矛兵,也夠用了。

  「還有一件事。」

  鄧良抬起頭,他看著馬承:「張郃要是正面啃不動,他一定會繞側的。」

  馬承朝北山方向望了一眼。

  山腰上的煙還在燒,但能隱約看到幾隊人影在灌木叢里移動,側面嗎,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等馬承開口,幾人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趙石跑了上來,他遠遠的沖這邊喊道:「少將軍,費耀的人已經摸到半山腰了!他們分了三隊,兩隊繼續往上,一隊往東邊繞,看樣子是想從山脊後面摸上來。」

  「可算來了。」

  馬承一拍大腿,站起了身,對趙石吩咐道:「讓北山中段那些燒煙的人,全部撤到山頂,等我的訊號。」

  鄧良和趙廣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中段的煙要是停了,張郃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山上是空的了嗎。


  鄧良正要開口,馬承沖他搖了搖頭,他便把話咽了回去,嘀咕了一句:「行,你說了算。」

  馬承轉回身,重新看向山下。過了一會兒,他朝北山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遊戲又要開始了嘍,張將軍。」

  山腳下,谷道里的風忽然變了方向。魏軍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戴陵跟在張郃身後,兩人沿著壕溝內側往北走。

  山上的煙還在燒,被山風壓著貼著山脊散成一層灰濛濛的薄霧。

  「蜀軍似乎依舊戰意盎然,這可不多見。」

  戴陵看了眼對面的蜀軍戰陣,說道,他似乎十分詫異。

  「你剛回來,沒經歷過剛才一戰。他們又沒有潰退,只是主動收縮了。」

  張郃走過一排盾兵,用馬鞭輕輕敲了敲一個年輕士兵的盾牌邊緣,那士兵正歪著身子揉腿,聽到聲響立刻挺直了腰。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陣型剛拿下來,還沒站穩,稍微鬆一口氣,對面一個反衝就能打回來。」他說。

  戴陵應了一聲:「將軍說得是。」

  他跟在張郃身後又走了幾步,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我們現在就穩著陣腳等他們來沖?」

  張郃沒有回答。他已經走到壕溝盡頭了,正望著遠處蜀軍的車陣出神。

  那些偏廂車首尾相連,排成五道橫牆,每道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盯著那些車看了很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車陣是死的。

  這些車是不是不能動,只能擋?五道車陣排得很密,可側面全是空的。如果派一支奇兵從山上繞過去,居高臨下衝進車陣後方,那些長矛兵就必須回頭去守側面。

  正面一松,他是不是就可以用火攻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啊,偏廂車是木頭做的,車上還堆了糧草和弩箭,火一燒起來,車陣自己就炸了。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反覆轉了幾遍,然後收回目光。

  費耀已經在山上了,等他傳回訊息,這條路沒準能試試。

  前面傳來一陣低低的說笑聲,幾個蹲在盾牌後面的刀盾兵正湊在一起,指著壕溝對面說著什麼。

  「肅靜。」張郃走了過去,「何事喧譁。」

  一個年輕士兵站起來,朝北山方向指了指:「將軍,你看山頂上,又冒了一道煙。」

  張郃眯起眼睛朝北山方向望去。

  山頂上新升起一道濃黑煙柱,正筆直地往天上沖,它和山腰上那些黃白色的濕艾煙完全不同。

  烽火台的煙。

  張郃的嘴角揚了一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中那團壓了大半個時辰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從第一次衝鋒被擋在壕溝外面到現在,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費耀終於到了。

  一陣風從谷道里灌進來,卷著對面蜀軍的大纛呼啦啦地響。

  北山山腰上的煙霧被這陣風吹散了,山坡露了出來。

  山坡上原本蹲著的蜀軍弓弩手正在往山頂狂奔。

  張郃看著那些奔跑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傳令,騎兵上山。」

  戴陵愣了一下,他還沒想明白烽火台的煙和騎兵上山之間有什麼關係:「將軍,烽火台剛點起來,費耀還沒傳回訊息呢。」

  「你看山腰。」

  張郃用馬鞭指了指那些正在往上移動的弓弩手,「他們在把兵往山頂收。如果山上有伏兵,他們不用收縮,直接從山上往下打就是。

  他們既然往上撤,說明山上沒有伏兵,費耀已經突破到山頂了,他們在用最後一點兵力去堵他。

  現在上山,正好和費耀上下夾擊。等費耀傳回訊息,蜀軍已經在山頂站穩了,那時候再沖就晚了。」

  戴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想了想,覺得好像還有哪裡不太對,但他沒有再問。

  他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了。

  張郃還站在原地,看著山頂那道黑煙,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著。

  他遠遠地眺望了一眼壕溝對面。

  蜀軍車陣後面,那個之前跟他對陣的少年已經不見了。


  馬紹先,馬超的兒子,張郃心中把對方的名字又過了一遍,對方剛才還站在車陣後面安靜地看著他,現在那裡沒人影了。

  他也去回援山頂了嗎,張郃眯起了眼睛,反應倒是不慢,可惜太遲了。

  張郃忽然想起了武帝曹操。

  建安十六年,也是在這樣一片山前,馬超卡著潼關,以為天險在前,魏武帝的兵過不來。

  武帝派了徐晃帶四千人,趁夜從蒲坂津渡河,繞到了馬超背後。

  那一仗他就在軍中,親眼看見馬超的大營被抄,全軍潰散。

  馬孟起勇冠三軍,卻連個蒲坂津都守不住,今天他的兒子站在自己對面,又把背後留給了別人。

  這對涼州父子,性格不一樣,毛病卻都一樣。

  張郃冷哼了一聲,他把目光從偏廂車後稀稀拉拉的蜀軍上收回來,轉過身朝自己的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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