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驛北山。
山坡上的灌木叢被煙燻得發黃,山風一陣一陣地灌過來,把松枝的青氣和黃土的腥味攪在一起,嗆得人想咳嗽又不敢咳。
頭頂上,那座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烽火台正蹲在山頂,塌了半邊的石基在煙霧裡若隱若現。
費耀正帶著人往山上摸。
北山的煙還沒散,山路很安靜。他走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依舊沒有敵人。
上次在街亭搜山的時候,蜀軍跟鬼影子似的,時不時從哪個石頭縫裡射幾箭騷擾,他走一路罵了一路。
今天這麼安靜,反倒讓費曜有點不適應起來了。
不對。
他停下腳步,想起了馬承。
那個小兔崽子,在街亭就讓他吃盡了苦頭。
費曜太了解這種黎明前的安靜了,這意味著對方已經準備好了,正在等他進陷阱。
他的手又握緊了刀柄,轉身對身後的親兵說道:「讓弟兄們都把招子放亮一點,絕對不能給那小子抓到機會。」
話音剛落地,前面探路的斥候忽然跑了回來:「將軍前面有一處蜀軍正在山坡上整理輜重。」
費耀打了個手勢,刀盾兵們立刻收了聲,盾牌重新舉到胸前,刀尖放平,貼著山坡摸了過去。
山上蜀軍的陣型散得很。
他們的旗幟歪歪扭扭地插在碎石堆里,矛兵三三兩兩地站著,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被趕過來的,連口氣都沒喘勻。
費耀沒把刀拔出來,他帶著刀鞘往前一指,刀盾兵們便一窩蜂的沖了上去。
可還沒怎麼打,蜀軍就潰退了,矛兵扔了旗就跑,弓弩手連弩機都顧不上拿,撒腿往山坡上竄。
費耀看著那些丟在地上的旗幟和弩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張將軍說的果然是對的,蜀軍在山地上的防守非常疏忽,完全就是不堪一擊嗎。
「不要追那些潰兵了!」
他朝身後的刀盾兵喊道,「繼續往上,我們目標是烽火台!」
「諾!」
魏軍不再理會那些四散而逃的蜀軍,踩著那些被遺棄的旗幟繼續往上爬。
那些潰散的蜀軍零零散散地落在他們身後,費耀皺著眉想了片刻,但最終他還是沒有回頭。
這些蜀軍一旦進了山就跟猴子一樣,
他費曜現在最重要的是搶占烽火台,而不是去跟他們玩捉迷藏。
坡漸漸陡起來,魏軍開始需要仰著頭才能看上面的路。
費曜跟著魏軍慢慢的往上爬,他也有點氣喘吁吁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
費耀轉過身,愣住了:山下那些剛才還在四散逃命的蜀軍潰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重新集結好了。
更多的蜀軍士兵正從山下往上繞,他們圍繞著之前那些潰兵,排成了整齊的陣型,矛尖從盾縫裡伸出來,弓弩手蹲在盾陣後面,弩機重新上好了弦。
剛才那些歪歪扭扭的旗幟現在被死死插在陣前,山風吹得旗角獵獵作響。那些蜀軍也不再跑了,他們安靜地蹲在盾牌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費耀心裡的那股高興勁兒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位置有點微妙,他在山上,蜀軍在山下。剛才他是追著蜀軍往上走的,現在蜀軍堵住了他的後路,他唯一的退路已經被封死了。
「列陣!後隊變前隊,把他們壓下去!」費耀「刺啦」的一聲把刀抽了出來吼道。
刀盾兵們艱難地從山坡上轉身,反嚮往山下沖,很快就撞上了蜀軍的盾陣。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刀盾兵舉著盾牌撞上去,矛尖從盾縫裡捅出來,頂翻了最前面的幾個人。
後面的刀盾兵想從側面繞,但山坡太窄,側面是碎石陡坡,一腳踩上去石頭嘩嘩往下滾,根本站不穩。
壞事了。
費耀站在山坡上,喘著粗氣。
他下不去,也繞不過去,身後是烽火台的方向,前面是正在被堵死的退路。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再沖一次,一個親兵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朝山頂方向指了指。
「將軍!烽火台!烽火台燒起來了!」
費耀猛地抬頭。山頂那座廢棄的烽火台上,一道筆直的黑煙正在升起來,濃烈、乾燥,和山腰上那些黃白色的濕艾煙完全不同。那是他和張郃約定好的訊號。
可他還沒到烽火台,烽火台怎麼被點著了?
費耀盯著那道黑煙看了很久,腦子裡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在了一起,突然他想通了什麼,他死死地看著山下張郃的大營。
蜀軍替他給將軍發了訊號!
「他媽的。」他看了一眼山下的蜀軍盾陣,又看了一眼山頂那道黑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費曜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憤怒了,他得在張郃上山之前把煙滅掉。
張郃看到煙滅了,應該會猶豫山上是不是出了新變故,這樣他才不會一頭撞進來。
他得去拖,只要把烽火台的煙弄滅了,張郃就會放慢速度,他就不會直接撞進蜀軍的埋伏。
然後他自己再從山頂往下打,和張郃上下夾擊,把眼前這支蜀軍吃掉。
想通了這一點,他立刻開口道:「全軍聽令!不要跟山下的蜀軍糾纏了,全力往烽火台沖!把煙給我滅下來!」
號角立刻嗚咽咽的吹了起來。
刀盾兵們從與蜀軍的對峙中脫身,開始往山頂方向收縮。
山坡上的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山岩和幾叢枯黃的灌木,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費曜回頭看了一眼,山下的蜀軍並沒有追,他們只是停在半山腰遠遠地朝他們射箭。
他們為什麼不追呢?他遲疑了一下,隨即把這個念頭從腦海里抹掉了。時間快來不及了,他得趕緊往山頂走。
山腳下,張郃正帶著騎兵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勉強能容兩匹馬並排透過,騎兵們排成一列長隊,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響。
張郃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山頂那道黑煙。煙還在燒,費耀還在山頂守著他的訊號。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前面的騎兵忽然停了下來:「將軍,快看,那是不是費將軍?」
張郃催馬上前,順著騎兵們指的方向望去。
更高的山脊上,烽火台下面一點的山坡上,有兩隊人馬正在交戰。
遠遠的看不清雙方的衣甲與旗號,只能分清一隊正從下往上仰攻,另一隊則是從上往下防守。
防守的那隊正在倉皇后撤,而養公的那隊在跟對方拉開一段距離之後,才開始慢慢的跟上。
張郃看著那兩隊人馬在山坡上一進一退,仰攻的那隊陣型收得很緊,不冒進,穩穩地一步一步往上壓——這種風格正是他教給費耀的。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摸著鬍子喃喃自語道:「費耀這小子,終於肯沉穩下來了,深得我的真傳。」
他把馬鞭在掌心敲了敲,朝身後的騎兵們喊道,「傳令,加快速度。我們得趕在蜀軍在山頂重新列陣之前上去。」
騎兵們催著馬,沿著窄窄的山道往上趕。馬蹄聲在山谷里來回撞,碎石從馬蹄下滾下去,砸在坡底的灌木叢里。
又往上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遠處那道黑煙忽然滅了。
山頂上一下子空了,只剩灰濛濛的霧氣和幾縷正在散開的殘煙。
張郃身後的騎兵們紛紛抬頭,一個年輕親兵策馬上前:「將軍,烽火台的煙滅了,會不會是蜀軍反撲了?」
張郃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山頂那幾縷正在散開的殘煙,看了片刻。
他想了想,這才說到:
「蜀軍從山腰抽調了援兵往山頂趕,明顯很是在烽火台那邊重新組了防線。費耀點的煙被他們衝上來的人給滅了。」
他把馬鞭換到右手:「現在上去,我們正好和他合兵一處,把蜀軍山頂上最後這道防線擊破。這道防線一破,蜀軍就徹底潰了。」
「將軍所言甚是。」那個清兵恍然大悟,立刻去吩咐後面的騎兵繼續前進了。
張郃看著那道濃煙消失的地方,在心中冷哼了一聲。
馬承小兒,你不是很會算嗎?就算算你的最後一道防線能多久被我突破吧。
只是他沒有意識到更高處,有個人同樣在看著他。
山頂上那道黑煙已經滅了。殘煙被山風吹散之後,露出了烽火台塌了半邊的石基。
馬成剛招呼趙石把那黑煙給滅掉。
他正看著石基里剩下的那幾根沒燒完的松枝,火星正在灰燼里一亮一亮地閃著。
他的嘴角勾了勾,然後他踢了一腳碎石,把那些火星蓋住,眯著眼睛往山下看去。
山下的魏軍正在一前一後往山上爬。前面那隊走得急,已經快到烽火台下面的陡坡了,後面那隊還在半山腰,正在穿過那片枯黃的灌木叢。
費耀和張郃,都以為自己在往勝利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對鄧良和趙廣說:「我們也出發吧,該按計劃進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