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驛,北山。
張郃爬上了山脊線,坐下的踏雪烏騅喘得比他更厲害,馬嘴上的白沫已經乾涸了,正掛在嚼子邊上,隨著馬嘴吐出的氣一皺一皺的。
他拍了拍馬脖子,苦笑了一聲,把馬鞍上的水囊解下來,仰頭灌了一口。
不服老不行了,他想,上次爬這種山脊線還是在米倉山,那時候他一口氣衝到山頂,還能跳下馬砍翻兩個張魯的鬼卒。
現在他爬到一半就得停下來喘氣,膝蓋骨咔嚓咔嚓地響,像是在提醒他這把老骨頭已經跑了太多路,也該停下來歇歇了。
張郃把水囊掛回鞍側,直起腰,環顧了一圈山脊線上的地形,然後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這一段相對平緩,坡面開闊,碎石不多,戰馬可以小跑起來。
就算前面有蜀軍的伏兵,只要陣型不散,他也有把握一口氣衝過去。
他正要下令繼續前進,一個親兵忽然從指著右側的山坡,他似乎十分困惑:「張將軍,你看那邊,那邊也有人在上山啊。」
張郃轉過頭,順著親兵指的方向望過去。
右側的山坡比他們走的這條山脊更陡,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枯黃的灌木叢,根本沒有路。
但確實有人在那裡往上爬。
那些人排成一列,走得很慢,每往上爬一段就要停下來大喘氣。大約有百來,背上揹著捆好的弩箭,扛著幾杆長矛,矛杆上還掛著水囊,走一步晃一下。
他們沒有打旗,但穿的衣甲張郃一眼就認出來了。
「蜀軍。」
他眯起眼睛,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盯著那群蜀軍最前面那個人,那人很年輕,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皮甲,肩上搭著一塊灰布披風,披風被山風吹得翻起來,露出一截磨得發亮的劍柄。
年輕人正側著頭跟身後的一個老兵說話,只能看到半張臉。然後他轉過頭,朝山脊這邊看了一眼。那張臉剛好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
「那不是馬承嗎?」張郃說。
「是,是他。」
親兵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忽然矮了一截,「街亭見過他,我們圍困的時候,他騎在馬上,跟費將軍周旋了一陣子。」
張郃點了點頭,繼續去看。
馬承走在最前面,他步子不快,身後那些老兵走得氣喘吁吁。
有個扛弩箭的老頭腳下打了滑,碎石嘩嘩地滾下去,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才站穩。他們背的是弩箭、水囊、乾糧袋,不是行軍,而是在運輜重。
就在這時,山谷里忽然起了一陣風。風從北邊灌進來,貼著山脊往上刮,把山坡上的枯草吹得伏倒了一片。
馬承肩上那塊灰布披風被風掀起來,翻卷著往山脊方向飄,他伸手去按,沒按住。
披風在風裡翻了兩下,然後風停了,披風垂下來,落在他身後。他抬起頭,朝山脊這邊看了一眼,然後他轉過身,跟在老兵的後面,只是他的腳步好像突然加快了一些。
張郃皺了皺眉,他不太確定馬承剛才有沒有看到自己。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兵,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加速上山的蜀軍,摩挲了好一會馬鞭。
不得不說,現在是一個機會。
他似乎在猶豫,良久,他的手終於抬了起來,狠狠的給了坐下馬一鞭子:「傳令。」
親兵挺直了腰。
「前面那個穿深褐皮甲的人,就是之前在南山上噁心諸位的小子,馬承。」
張郃用馬鞭指了指右側山坡上那個正在往上走的身影:
「他現在落了單,身邊只有幾十個扛輜重的老頭,我們現在斜插過去,截住他,誰先追上,賞百金!」
「諾!」
騎兵們開始調轉馬頭,朝右側山坡小跑起來,碎石從馬蹄下濺出去,稀稀疏疏的滾下了山坡。
「馬承小兒!拿命來!」
張郃吼了一聲,他催馬沖在前面。
身後的幾百騎也開始撮口發出了長哨,聲音在山谷里來回撞,回聲傳回來的時候已經變了調子。
馬承沒有理他,只是跑得更快了。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回頭那一瞬間,張郃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他嘴張著,正在喘氣,眉頭擰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
他跑了十幾步,忽然扯下肩上的灰布披風,隨手往旁邊一丟。
披風被山風吹得翻捲起來,掛在一叢枯黃的灌木上,撲啦啦地響。又
跑了一段,他把腰間的水囊也解下來扔了,水囊砸在碎石上彈了兩下,水從囊口灑出來,在干硬的黃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跑得跌跌撞撞的,腳下不時打滑,碎石從他腳底滾下去,嘩嘩地響。有個扛弩箭的老兵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朝那老兵吼了一句什麼。
張郃催馬衝上了那道往上的斜坡,戰馬的肌肉在皮下一條一條地繃緊了又鬆開,馬蹄踏在干硬的黃土上,每一步都震得坡面上的浮塵躍起。
他把身體往前傾,盯著前面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忽然,馬承拐進了山崖下面的一條窄道。張郃在窄道入口勒了一下馬。戰馬被他勒得前蹄騰空,嘶鳴了一聲,又在原地踏了幾步,這才堪堪停下來。
兩側岩壁在這裡收得很緊,只留一條窄口,像一道被劈開的裂縫。
岩壁上長著幾叢枯黃的野草,在風裡簌簌地抖。
他抬起右手,身後的騎兵們陸續勒住馬。馬蹄聲稀稀落落地收住了,只剩下戰馬的喘息聲和山風從岩壁上刮過去的嗚咽。
親兵策馬上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將軍,這窄道太窄了,騎兵進去展不開的。」
張郃沒有回答,他盯著窄道裡面,沉默了片刻。
馬承正在跑。那個身影在窄道深處越來越小,離他只有不到百步。
「將軍,要不先等後面刀盾兵跟上來再去探?」親兵湊過來問道。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張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兵們。
「下馬。」
他把韁繩扔給親兵,拔出環首刀,「跟我進去。他們往岩壁上爬也要時間,趁他們沒爬上去,把人截住。」
騎兵們紛紛下馬,拔刀跟在他身後。窄道里碎石在腳下嘩嘩地響,張郃走在最前面,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下翻了個面,晃出一道白光。
那群蜀軍老兵已經跑到了窄道盡頭,正在拼命往岩壁上爬。
馬承則慌慌張張的擠在他們後面,手扶著膝蓋直喘氣。
「馬子固。」
張郃停了下來,把刀尖往地上一頓,他離馬承不到五十步了:「你回頭看看,這窄道只有一條路,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