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直起了腰,轉過身,看著窄道入口。他身上的皮甲被汗浸得發亮,額發粘在額頭上。
「你父親,已經為他的愚蠢付出了代價,你也要赴他的後塵嗎?」
張郃把刀尖往前一指,「你是個人才,投降吧,我留你一命。你的兵,我也不殺。」
馬承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手掌從額頭滑下來的時候,遮住了他的眼睛,等手掌移開之後,張郃又看見了他的眼睛。
只是,剛才那些慌張全部消失了,像是被那隻手一把抹掉了。
「張將軍,豈不聞,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腳下。」
少年看著他,突然笑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沉著一絲嘲弄:「你追了我這麼久,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是故意讓你追上的呢?」
張郃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這不是走投無路的人該有的表情!
他下意識抬起頭,往岩壁上方看去。
平台兩側的岩壁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幾個人影,他們正蹲在崖頂往下看。
有什麼東西正在陽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他眯起眼睛,然後冷汗出來了,那是一根正對著他的巨型箭頭!
再往上看,張郃見到了一架他從未見過的弩機。
它架在一個木製底座上,底座壓著幾塊碎石,碎石已經被壓裂了。
弩身上疊著三張弓臂,三根弩弦透過一個鐵製的絞盤連在一起,絞盤上纏著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拴在底座兩側的絞軸上。
兩個蜀軍士兵正握著絞軸的木柄,手臂上的肌肉繃得鐵硬,還在往裡絞。弩弦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每絞一圈,底座就跟著顫一下。
弩機上搭著的不是普通的弩箭,是一支長矛。矛尖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光,正對著他。
弩手蹲在旁邊,手指搭在懸刀上。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雙手舉著一柄大木錘,錘頭懸在弩機的牙發機上方,正在等命令。
張郃的眼睛盯著那根矛尖。
它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個小小的鐵點被壓進了他的瞳孔里。
絞盤還在轉,鐵鏈摩擦木軸的嘎吱聲在岩壁之間來回撞。
張郃往後退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碎石子在嘩嘩地滾。
他覺得自己還能退,只要幾步就能退出那根矛尖的範圍。他轉過身,開始往回跑。
然後張郃聽見一聲錘響:木錘砸在牙發機上,三根弩弦同時震響,整個床弩往後跳了一下,底座在碎石上震出一圈灰。
那根矛尖終於離開了弩機!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比弦響晚了一瞬才傳到他耳朵里。
他來不及舉盾,更來不及側身,甚至來不及把那一口從長安追到長寧驛的氣吐出來。
矛尖已經擊穿了他的胸甲,甲片碎裂的聲響和骨頭斷裂的悶響同時在他的胸腔里炸開!
他的身體倒飛了出去,仰面朝上,手臂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度,像是想去抓住什麼。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親兵們的喊叫聲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悶悶的,聽不清在喊什麼。
有人拖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身體在碎石上被拖著往後退,碎石在他身下嘩嘩地響。他的手指從碎石上划過,指甲里全是泥。
張郃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覺得胸口好重,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咳嗽了一聲,嘴裡湧出一股腥熱的液體,順著嘴角淌下來,流進脖子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根矛杆還插在那裡,隨著他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晃動。
親兵拖著他往後走,他的頭垂在一邊,眼睛半睜著。
曹真那張慘白的臉忽然又浮上來了,他靠在榻上,用帕子捂著嘴,咳嗽一下一下的。
曹真握著他的手:「俊乂,把番須口拿回來,然後你就停在那裡,先不要再往前了。」
那隻手枯瘦得只剩骨頭,攥在他手心裡像一把乾柴。
他明明答應了。
他想起自己站在番須口的豁口前面,彎腰撿起一塊從城牆上剝落的夯土,土塊在指尖一碾就碎了。
他應該停在那裡的,明明曹真讓他停在那裡的。
山風從岩壁上刮過去,涼颼颼地撲在他臉上。他忽然又想起了另一張臉,這次不是曹真了。
是他的兒子,張雄。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洛陽城門口陽光明媚的。
張雄跟著他一起出征,他把兒子帶在身邊,想讓兒子看看自己怎麼打仗。出城之前他們在城門外面那家麵攤上各要了一碗麵。麵湯很燙,張雄吃得急,燙了舌頭,嘶嘶地直吸涼氣。
他說雄兒,你慢點吃啊,又沒人跟你搶。
張雄說,爹,真好吃,等打完仗回來,咱們還來這家吃。
他說好。
後來他把張雄派回去了。他讓兒子回去給陛下報信,張雄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說爹,早點回來吃麵。
他說好。他本應該回洛陽的。至少,應該再摸一下雄兒他的臉……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親兵們的聲音越來越遠,山風的聲音也越來越遠。他最後看到的是窄道裡面那個站在崖前的身影。
那個少年站在那裡看著他,右手還舉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馬承站在平台前面,看著魏軍慌慌張張的把張郃拖出窄道。
他把右手緩緩放下來。
剛才他被張郃追了一路,從山脊跑進窄道,每一步都在算距離,但他算得再准也壓不住那種恐懼。
張郃的馬離他最近的時候不到八十步,他回頭那就能看見張郃的臉,對方手裡那把環首刀在陽光底下,是真他媽亮啊……
「差點玩脫了。」馬承低聲罵了一句。
趙石從岩壁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往窄道外面看了一眼:「少將軍,你說什麼?」
「沒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窄道入口不遠處的一片碎石堆上。
碎石堆里,有什麼東西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一絲暗沉沉的金屬光澤。
他走了過去,那是一頂頭盔,半埋在碎石和灰塵里
馬承把刀插回鞘里,彎腰把頭盔撿了起來。
這是剛才張郃戴著的,不知怎麼落下了。
「他應該死了吧?」趙石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
馬承握著那頂頭盔,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大機率死了。」
他手指在皮絛上來回摩挲著。
頭盔內襯上的皮絛磨得發白,邊緣起了毛,有一處斷過,但被人用新的皮繩重新繫上了。那個繩結打得很仔細,是雙結,系的人大概蹲在地上弄了很久。
他對張郃說不上喜惡。
歷史上這個人在木門道被亂箭射死了,他以前讀到那段的時候覺得挺荒誕的——五子良將最後一位,死的極其的窩囊。
可現在他在長寧驛死在了自己的手下,地點不一樣,但荒誕感差不多。
剛才張郃勒馬在口子前猶豫的時候,馬承其實聽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一瞬間以為對方可能不會進來了。
張郃帶給自己的壓力真的很大,
街亭,對方冷靜讓馬承有很多辦法都無法真正的用出來,而在長寧驛,他設了兩個連環計才真正誘他上鉤。
張郃這次不是栽在粗心上,是栽在經驗錯誤上。
馬承先是預判了張郃一定會對山上的烽火台動心思,他讓人提前替魏軍把煙給放好了。然後就是讓費曜和蜀軍的陣型乾坤大挪移,馬紹先和山腳下的蜀軍繞上來之後,直接在魏軍身後形成阻擊陣地。
這樣張郃在山下看來,就好像是魏軍在往上平推。
等所有的戲台子都搭完,馬承就粉墨登場了,他帶著一些老弱病殘,假裝是離群押送物資的小股部隊,去誘惑對方來到這個自己為他挖好的墳墓。
這是張郃的第一個經驗錯誤:他認為魏軍只可能是下面的這一隊人馬,而錯誤的把蜀軍當成了隊友。
至於第二個經驗錯誤,就是他錯判了,馬承究竟能給他帶來多大的危機。
張郃當時停在五十步左右,其實已經相當謹慎了。
普通弩機五十步內才能穿透他的甲,五十步外即便中箭也不致命。
他追進來之前肯定掃過岩壁兩側,確認沒有伏兵。
但他沒算到馬承的弩機不在窄道里,在崖頂。
三弓床弩從高處往下打,重力疊上弦的力道,穿透力根本來不及反應。
張郃這個人,謹慎是真的謹慎,每一步都想得細,細到有點煩人,
想到這,馬承居然有點同情他了,然後他又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差點被這麼一個人追死,現在又差點要為這個人嘆氣。
他把頭盔夾在腋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窄道入口。
風又起來了,從岩壁上灌進窄道里,吹得地上的碎石嘩嘩地響。
剛才張郃躺過的那片碎石地上,血還沒有干透,
馬承看了片刻,轉回頭,繼續往山頂走去。
烽火台那裡,還有一個麻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