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馬承靠近了烽火台。
費曜的幾百個人已經被壓制在了烽火台附近,魏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山下的蜀軍陣型。
馬紹先和趙廣似乎已經安排好了事務,倆人正抱著胳膊往上看,時不時講上兩句。
鄧良靠在輜重車上,他正在啃一塊麥餅,看到馬承上來,他把餅往懷裡一揣,張了張嘴。
馬承見這小子一幅馬上就要滔滔不絕的樣子,他趕緊搶先開口道:「這邊怎麼樣了?」
「他們工事已經修了一半。」
馬紹先抬起頭,用刀尖虛空點了點,「魏軍用碎石圍繞烽火台壘了一道矮牆,把正面堵死了,他們陣型很穩,硬攻的話我們傷亡小不了。」
趙廣把刀鞘往地上頓了頓:「那道矮牆正面只有一條窄路能通上去,兩側都是碎石陡坡,牆上還開了三個缺口,每個缺口後面蹲了兩排矛兵。硬沖的話,我們的人擠在窄路上,會被他用弓弩一個一個點名。」
他說完停了半拍,又補了一句,「費曜好像並不急,他在等著什麼。」
馬承看了趙廣一眼。之前在南山坡上,這小子說話還是大條的,現在他會在句尾停半拍,然後補一句分析了。進步還挺大。
「他在等張郃。」馬承說。
鄧良在旁邊咽下最後一口餅:「那我們怎麼打?硬啃?」
「讓他自己出來。」
馬承走到烽火台前面,朝山下喊了一聲,「費將軍,能否出來答話。」
矮牆後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身影從牆後轉了出來。
費曜站在平台邊緣,他沒有帶人,正眯著眼睛往下看:「馬承,想要我跟你單挑?」
「我沒必要跟你單挑。」
馬承拿起那頂頭盔,朝山上晃了晃,然後扔了過去,「看看這個東西吧。」
頭盔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費曜腳邊的碎石地上。費曜彎腰把頭盔撿起來,翻過來,看到那磨得發白的皮絛,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摩挲了片刻,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頭盔抱在懷裡,轉過身走了。
馬承看著費曜的背影消失在矮牆後面。
他上輩子學過一點心理學的東西,剛才他把頭盔扔過去的時候,對方的手在接住頭盔之前頓了一下,摩挲繩結的時候手又停了一下,一個人在觸及最私密的記憶時,身體的反應往往會比嘴更快。
所以,馬承沒有再喊話,現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當夜,費曜把頭盔放在烽火台的石基上,轉身看著身後那三百多個刀盾兵,他目光炯炯:「張將軍不會丟下我們的。他只是暫時退下去重整陣型了,等天亮,他會再衝上來接應我們。等打完這一仗,我親自替你們向張將軍請賞。」
刀盾兵們看著他,沒有人接話。之前他們在修築工事的時候,很多人在山上看到了張郃的人馬逃也似的從山上跑下去,這讓他們心裡很不踏實。
費曜帶著刀盾兵突了三次。
第一次,他親自舉著盾牌走在楔形陣最前面,朝山下硬沖,但很快就被趙廣的弓弩手和側面矛兵夾了回去,折了二十多人。
第二次從東側陡坡撤回來時,有個年輕刀盾兵爬到一半滑倒了,他沒有再往上爬,反而轉身朝追來的蜀軍吼了一聲,然後反向撲了過去。
趙廣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刀鞘已經提起來了,然後他停住了。他把刀鞘緩緩放下來,在手心裡敲了一下,轉身走回弓弩手陣前。
費曜退回矮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士兵沒有回來。
第三次他沒有再往外沖,只是蹲在矮牆後面,和山下的趙廣隔著幾十步的陡坡對峙了很久。
他回到矮牆後面的時候,火把光映著那些蹲在地上的刀盾兵,有人在補箭,有人靠著岩壁在喘氣。
又少了幾張熟面孔。
費曜靠著矮牆坐下來,他把張郃的頭盔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繩結上又摩挲了一下,這個繩結是他系的。
當時頭盔繩突然就斷了,他蹲在營帳里系這個繩結,張郃則坐在他旁邊擦刀。
「系這麼結實幹什麼。」張郃問道。
「戰場上頭盔鬆了要命。」
張郃笑了一聲:「費曜,戰場上頭盔鬆了是要命,但你要記住,比頭盔更要命的是腦子。」
「將軍教訓的是。」
「你小子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衝動。」張郃說。
「將軍不再衝動的時候。末將就也能學到皮毛了。」
張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他費曜最後一次頂撞張郃。後來張郃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他也一直沒有學會不衝動。
他把手指從繩結上拿開,低下了頭。
後半夜,山谷里的風停了。火把燒得只剩下幾支,在矮牆後面搖搖晃晃地亮著,光照不遠,只在岩壁上投下幾團昏黃的光暈。
馬承知道費曜正在透過矮牆朝外看,這個人面對絕境依舊能從容揮刀,史書很扯淡,那些被史官省略掉的「副將」兩個字里,原來藏著一副這樣的骨頭。
他把趙石叫到身邊:「去,提一壺酒來。」
趙石愣了一下:「酒?現在?」
「對,記得放在一個能讓他看見的地方。」
趙石提了酒過來,放在烽火台前面那塊石頭上。
他往矮牆那邊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馬承:「少將軍,我不明白,我們人多,為什麼不直接攻上去?他們突了三次都沒突出去,現在一口氣壓上去,肯定能拿下來。」
馬承沒有回答,那壺酒在月光下擱著,影子拉著長長的,他把目光收了回來:「費曜這種人,硬攻只會讓他更硬,給他一壺酒,讓他想一夜。」
很快,費曜走了出來,他走到那塊石頭前面,彎腰拿起酒壺,開啟塞子聞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遠處的馬承。
馬承也在看他:「費將軍,我敬你的。」
他笑了一下,把酒壺舉到嘴邊,剛要仰頭,忽然又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矮牆上張郃的頭盔,愣了片刻,他又把酒壺緩緩放回石頭上,走回了矮牆後面。
馬承笑了笑,猶豫了,那說明有機會,沒白忙活。
他轉身走向軍陣,鄧良正蹲在輜重車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把弩箭,正一根一根往箭囊里塞。
他塞一根數一個數,數到二十的時候發現塞錯了,他又把箭抽出來重新塞,嘴裡嘟囔了一聲不對不對。
旁邊有個睡著的老兵被他嘟囔醒了,翻了個身,他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等了片刻確定老兵又睡著了,才把手放下來,繼續數。
數到一半他又停下來,抬頭往山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數。
「你小子不睡覺,在這兒數什麼呢。」
鄧良抬起頭,把手裡那根弩箭塞進箭囊:「睡不著,我把箭數一遍,明天好用。」他頓了頓,又把箭囊開啟,把裡面的箭倒出來重新數,「剛才數亂了,再數一遍。」
「今夜睡不著的,可不只你一個。」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趙廣從營地里走過來,他在馬承身邊站定,朝山下看了一眼:「馬子固,山下的魏軍開始撤了。」
馬承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谷道里,魏軍的火把正在緩緩往北移動,騎兵先行,後面是步兵,再後面是輜重車。
馬承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山上那些還在矮牆後面晃動的火把:「那山上這些人,就是孤軍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看著鄧良。鄧良正把最後一根弩箭塞回箭囊,拍了拍手上的灰。馬承說:「鄧良,有件事讓你去辦。」
鄧良把箭囊擱在腳邊,站起來。他站得太猛,膝蓋撞到了車粱,他齜了一下牙:「哎呦,你說。」
「去俘虜里找幾個幷州人,涼州人也行,只要是北邊來的,會學鳥叫的,都給我找來。」
鄧良歪了下頭:「學鳥叫?」
「鶡雞叫,幷州山野里到處都是的那種鳥。讓他們去北邊的山脊上,輪流叫,叫一整夜。」
鄧良張了張嘴,看了看馬承,又看了看趙廣。趙廣朝他點了點頭,鄧良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身就往俘虜營跑,跑了幾步他又跑回來,把自己的水囊從車上拿起來灌了一大口,又一溜煙的跑了。
馬承看著鄧良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俘虜營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北邊的山脊上響起了第一聲鳥叫。
清厲高亢,在山谷里來回撞了幾下才散開。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鳥叫聲從山脊上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
趙廣站在他身邊,抱著胳膊,努力的想了想:「這招管用?」
「加碼而已。」
馬承說,「四面楚歌可不是讓項羽投降的,是讓他手下的江東子弟投降的。攻心計已經給費曜整上了,再來一個四面楚歌……反正各種辦法,一錘子一錘子往上砸。」
山上,魏軍的刀盾兵們蹲在矮牆後面,有人抬起頭往北邊看了一眼。然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是幷州才有的鳥。
沒人再說話了,老兵們把盾牌靠在牆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磨損了的環首刀。
費曜身邊的親兵忽然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費曜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往山下看去。
山下的魏軍大營正在拔營,火把在晨霧裡移動得很慢。費曜看著那些火把,看了很久。他身後的刀盾兵們也在看,沒有人說話。
「將軍,」親兵的聲音壓得很低,「張將軍是不是真的死了?」
費曜沒有回答。
周圍的聲音忽然被抽空了,鳥叫聲停了,風聲停了,身後刀盾兵的竊竊私語也停了。
他只聽見自己膝蓋上那頂頭盔的皮絛被風吹得輕輕磕在盔沿上,一下,又一下。
他站起來,往山下看去。山下的魏軍大營正在拔營,火把在晨霧裡移動得很慢。
費曜看著那些火把,看了很久。他身後的刀盾兵們也同他一起在看。
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什麼東西擠出來似的。
晨霧從谷道里漫上來,貼著碎石坡緩緩地往上爬,天快亮了,山下的火把也已經越來越少了。
費曜雙手按著頭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拔出刀,刀刃翻了個面,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將軍!」
他身後一個親兵猛地站起來,往前沖了一步。
旁邊的老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他掙了一下沒掙開。「將軍!」他又喊了一聲。
費曜沒有停下動作,刀鋒劃破了喉嚨。他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靠在了岩壁上,膝蓋上那頂頭盔滾下來,在碎石上轉了兩圈才停住。
那個親兵甩開了老兵的手,跑到費曜身邊跪下來,伸手想去捂他脖子上的傷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血順著脖子流下來,滴在碎石上。
晨光從岩壁上漫過來,山谷里的鶡雞還在叫。那個親兵跪在費曜旁邊,把他歪倒的身體扶正,把他那柄刀從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他腳邊。
魏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放下武器。有人把盾牌靠在岩壁上,有人把刀插在碎石里,他們排成一列,空著手,開始朝山下走去。那個親兵走在最後面,走幾步就又回頭看一眼。
山上只剩下費曜的屍體靠在矮牆上,他膝蓋上空空蕩蕩的,山風從岩壁上灌過來,把他腳邊那頂頭盔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馬承站在烽火台上,看著那個親兵慢慢走遠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頂頭盔旁邊的空地上,他在走神。
費曜死了,張郃也死了。
這兩個人歷史上本來應該一起活著回長安的,現在他們都死在了這裡,死在他手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還留著烽火台上蹭的灰。
慈不掌兵。
他上輩子在書上讀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覺得這只是一句古人的老生常談罷了。
現在他站在建興六年的烽火台上,腳下是費曜的血和還沒有干透的碎石地。
馬承的目光越過山下的喧騰的蜀軍,停在了更遠處那面蜀漢的赤旗之上,旗角正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他不忍,但他們已經死了。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指尖的灰,轉回頭,朝山下走去。山風從岩壁上灌過來,把地上的灰塵吹得打著旋。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