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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攻心為上

2026-09-26 21:29:03 作者: 泠音弘上

  涇陽。

  親兵正在割郭淮青騸馬的尾巴,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下翻了個面,斷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皮毛,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郭淮就站在旁邊,看著親兵把割下來的馬尾用布裹好,塞進鞍囊里。

  有人已經在路邊找了塊平整的沙土地,正用刀鞘刨坑。刀鞘插進土裡發出一聲悶響,土太幹了,刨了沒幾下就卡在碎石縫裡拔不出來。

  他移開了目光,自己那匹青騸馬正跪在路邊,它嘴邊全是白沫,眼皮翻著,頭已經垂下去了。

  它還是累死了。

  這匹馬跟了他四年了,每次從上邽出發的時候,只要他走到馬廄門口,它就用蹄子刨地,把頭從欄杆上面伸出來,等他去摸它的耳朵。

  現在它跪在這片荒灘上,喘氣的聲音越來越淺,眼睛裡已經沒有他了。

  「不用埋了。」郭淮說。

  他從備用馬匹里挑了一匹棗紅馬,魏軍帶出來的備用馬只有三匹,一匹瘸了腿,一匹還沒成年,只剩這匹勉強還能跑。

  他把青騸馬背上的馬鞍卸下來,搭在棗紅馬背上,然後翻身上馬。

  棗紅馬比他原來那匹矮了半寸,騎上去的時候膝蓋比平時彎得更多了些。他催馬往前走了幾步,又勒住,回頭看了一眼。

  青騸馬還跪在路邊,頭已經垂下去了。割斷的馬尾還在親兵手裡,用布裹著,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尾尖。

  「離安定很近了,我們先去安定。」

  他催馬朝北邊跑去,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很輕,只跳了兩下就停了。

  郭淮用手背蹭了蹭眼皮,沒有多想,但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兩下跳動撥了一下,像一根很久沒被碰過的弦,悶悶地響了一聲。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是隱隱覺得有點不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他。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王敢從隊伍後面策馬趕了上來。

  他臉上的傷已經結了痂,他在郭淮身邊勒了勒馬,保持速度和對方並行。

  郭淮偏頭看了他一眼:「傷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王敢把左臂抬了抬,動作還有點僵,但已經能活動了。

  郭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王敢這個人,話不多,但做事踏實,之前逃出來給他報信,說明忠心也是挺不錯的。

  眼下他手下能用的人已經不多了,都是可以用用此人。他朝後面蘇顒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以後你跟著蘇將軍,做他的副手吧。」

  「諾。」

  王敢應了一聲,催馬朝後面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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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沿著官道往安定方向繼續走,太陽從頭頂往西偏了過去,官道兩旁的黃土塬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溝壑。

  走了大半天,路上什麼都沒有。沒有伏兵,沒有暗哨,連個蜀軍的斥候影子都沒見著。

  官道兩側的塬壁已經變成了低矮的土坡,坡面上光禿禿的,連灌木叢都不長,視野開闊得能看到很遠的地平線。

  這種地形藏不住伏兵,一眼能望出去好幾里地。

  走在隊伍中間的幾個年輕步兵開始鬆了韁繩,把頭盔往上推了推,透透氣。

  一個圓臉步兵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官道筆直地伸向遠處,盡頭是牛頭山方向的土塬,在熱浪里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

  他把水囊解下來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朝旁邊的同伴努了努嘴:「走了這麼遠了,屁事沒有。我看蜀軍也沒什麼了不得的。」

  旁邊的同伴是個瘦高個,正把矛橫在肩膀上,兩手交疊擱在矛杆上,下巴壓在手背上打盹。他聽見圓臉步兵說話,睜開一隻眼,又閉上了。

  「別大意。之前在上邽和臨渭遇到的事你忘了?」

  「那是諸葛亮在那邊等著我們。」

  圓臉步兵把水囊塞回腰間,「現在誰有空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這都走了大半天了,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瘦高個沒接話,只是把矛換到另一側,繼續打盹。圓臉步兵見他不理自己,轉頭朝前面喊了一聲。


  「喂,你們說是不是?諸葛亮要是真有那麼神,怎麼不在這裡也埋一隊伏兵?」

  老兵哼了一聲:「你是嫌咱們命太長了?」

  圓臉步兵嘿嘿笑了兩聲,又往前面的土坡方向看了一眼。

  土坡低矮得幾乎和荒原齊平,坡面上光禿禿的,連棵草都不長,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一層灰白色的土光。

  「我笑那諸葛無謀,姜維少智。」

  圓臉步兵把手裡當拐杖用的斷矛往土坡方向一指,學著說書人的腔調搖頭晃腦,「若在此處埋伏一軍,我等插翅難飛也。」

  旁邊的步兵們都笑了,有人把頭盔摘下來朝他扔過去,他偏頭躲開,頭盔砸在後面的矛杆上,當的一聲彈開了,笑聲在隊伍里傳了幾排,又漸漸收了。

  蘇顒從後面走上來,他瞪了那幾個還在笑的步兵一眼:「少說兩句,留著力氣走路。」

  步兵們把頭盔撿起來重新戴好,圓臉步兵縮了縮脖子,把斷矛重新夾在腋下了。

  郭淮就在幾個人身邊,他沒有開口,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握的更緊了。

  目前這種「順利」本身就不正常,但他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安定有魯世英,他只能賭那扇門還開著。

  前方出現了一道山樑,官道從山樑下面拐進去,兩側的塬壁忽然收窄,只留一條窄窄的通道。

  郭淮勒住馬,眯起眼睛往塬壁上面掃了一遍。

  塬壁上長著幾叢枯黃的灌木,在風裡簌簌地抖著葉子。

  然後他看見了旗。一面黑底紅邊的「魏」字大纛從灌木後面緩緩升了起來,旗角在山風裡獵獵作響。

  還是來了嗎。

  郭懷的內心嘆了一口氣,不過也確實,如果這裡真沒人攔他,他反而會覺得諸葛亮配不上他的忌憚。

  旗下面站著一個人,他身形高大,騎在一匹烏騅馬上,手裡握著一柄長刀。

  魏延。

  郭淮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

  他上次看到魏延還是在沒中,現在這個人正站在他通往安定的官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塬壁上面,弓弩手從灌木後面站了起來,弩機已經上好了弦,矛兵排成三排,矛尖從塬壁邊緣伸出來,在陽光下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

  魏延右邊還站著一個人,他穿著青灰色的袍服,沒有穿甲。

  郭淮很快就認了出來。

  張熙。安定張氏,隴右大族,郭淮見過這個人。

  「郭伯濟,別來無恙。」

  魏延的聲音從塬壁上遠遠傳來。

  郭淮看到張熙的那一刻,心裡沉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魯芝。張家在隴右的勢力他太清楚了,涇陽、廣武,每一個城裡都有張家的人。

  如果張家反了,那整個安定郡的根基就已經爛了。

  那些城門還能不能為魯芝開著,他忽然有點不敢確定了。

  郭淮把馬鞭往前一指,他沒有看魏延,而是望向他旁邊之人:「張士和,你張氏世代受魏國厚恩,你今日站在蜀軍旗下,你兄長可知此事?」

  張熙沉默了好一會兒,山風吹得他的袍服獵獵作響:「我為張家計,兄長自然能懂。」

  郭淮的韁繩在掌心裡攥緊了,他已經從張熙的話里聽出了那層沒明說的意思——張家反了。

  那魯芝在安定的處境就不只是被圍了,而是腹背受敵。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拔出環首刀。

  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下翻了個面,魏延在塬壁上把長刀往前一指,弓弩手立刻鬆了弦。

  弩箭從塬壁上射下來,箭矢破空的尖嘯刷刷刷的襲來!

  前排的騎兵舉起了騎盾,弩箭釘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脆響。

  郭淮也一刀劈開迎面射來的弩箭,催馬朝塬壁下面衝過去,但不等他帶領騎兵壓上去,魏延突然開始退了。

  蜀軍的矛兵們邊打邊退往山樑後面撤,弓弩手從塬壁上收攏下來,且戰且走。

  郭淮勒住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不用追了,傳令,穩住陣型,慢慢推進。」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跟魏延打交道了。

  剛才那一波接戰,魏延的弩手和矛兵幾乎沒怎麼損耗,箭矢的數量也不像是沒有的樣子。

  前面一定留有對方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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