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軍又小心翼翼的走了不到小半個時辰,兩側的塬壁漸漸矮了下去,前面是一片相對平緩的荒灘。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荒灘上的黃土照成一片暗紅色。
郭淮在荒灘邊緣勒住馬,他正要下令派斥候去探路,他聽到了一些巨大的聲音,正從遠處傳來。
轟隆隆!
「那是什麼?」
前排一個年輕步兵狐疑的把手裡的矛放低了一些,伸長脖子往官道盡頭看,半天他好像看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東西,他轉身就跑,邊跑邊叫道:「牛!是火牛!」
郭淮也看到了,不知哪裡來的牛群,正從塬壁拐角後面湧出來,大概有四五十頭。
每頭牛的尾巴上都綁著一束點燃的乾草,火正燒得噼噼啪啪的,在暮色里晃得一明一滅。
牛的背上披著浸過麻油的粗布,粗布外面綁著幾根削尖的長矛,矛尖朝前,隨著牛的奔跑一上一下地晃動。
哞!哞!哞!。
牛的眼睛被身後的火光和濃煙燒得通紅,它們不辨方向,悽慘地嚎叫著往前沖,蹄子踏在干硬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轟響,震得塬壁上的碎石往下掉。
前排的步兵開始拼命往後退,後面的人還擠在官道里沒看清前面發生了什麼,兩股人在窄道里撞在一起,盾牌碰著盾牌,矛杆橫七豎八地卡在人群中間。
有人在喊散開,有人在喊往前看,有人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後面湧上來的人潮推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
戰馬被火光和牛蹄聲驚得嘶鳴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刨,騎手死死攥著韁繩才沒被甩下去。
「散開!」
郭淮回頭朝身後的隊伍吼了一聲,但官道太窄了,步兵展不開。
轟隆隆!
哞!哞!哞!
轟隆隆!
火牛已經衝到跟前了。
跑在最前面的兩頭大青牛撞進了他的前隊,牛角捅穿了一個步兵的胸口,把他整個人頂飛出去,撞在塬壁上又彈回來,被後面湧上來的牛蹄踩進了黃土裡。
「擋住它們!」
蘇顒看得目瞪口呆,他不停命令士兵去抵擋這些火牛:「快擋住它們!」
可哪有人理他,步兵全扔了矛往塬壁上爬,塬壁太陡,爬上去的人被牛背上的木矛捅穿了小腿,慘叫著又滾下來了,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後面跟上來的牛角從背後挑飛了起來。
郭淮催馬衝上前去,一刀砍在一頭牛的脖子上。
刀刃卡在牛骨里拔不出來,他鬆開手,抄起馬鞍上掛著的長戟橫著掄出去。
戟刃掃過另一頭牛的前腿,那頭牛嘶鳴著跪倒在地,尾巴上的火還在燒,把旁邊的草也點著了。
但更多的牛已經從拐角後面湧出來,火光映在塬壁上,把整片荒灘照得通明。
塬壁上面,魏延站在旗下面,看著火牛撞進了郭淮的前隊。他旁邊站著,魏昌,那小子手裡還攥著一根點牛尾巴用的松枝火把,火把正燒得噼啪響。
他笑得老開心了,火星濺在護腕上他也不撣。
「爹,火牛陣全放出去了。」他說。
魏延沒有回頭:「讓矛兵從兩側包上去,弓弩手封住塬壁邊緣。別讓郭淮的步兵往塬壁上爬。」
「好嘞,保證完成任務,爹。」
他把手裡的火把往地上一插,轉身跑下去傳令了。
魏延看著山下官道上那片被火光映得通明的荒灘,揚了揚嘴角:「擊鼓。」
塬壁拐角後面,一排銅釜被架在木架上,幾個壯漢掄起木槌砸在釜底上,悶響從塬壁拐角後面傳過來,一下又一下。。
魏延的步兵從塬壁拐角後面重新涌了出來,矛兵排成楔形陣,貼著官道兩側往火牛陣的側翼包抄過來。
弓弩手跟在矛兵後面,弩箭從塬壁上射下來,釘在郭淮步兵的盾牌和腿上。
郭淮的步兵們被火牛衝散了陣型,矛大部分都丟在了官道上,有人被牛蹄踏斷了腿,在地上慘叫著被後面跟上來的蜀軍矛兵捅穿了胸口。
還有人被火牛撞進塬壁下面的溝壑里,溝壑太深爬不上來,蜀軍的弩手站在溝壑上面往下看。
一個弩手探頭看了一眼溝壑里那些蜷縮在碎石上的魏軍步兵,回頭朝身後的什長喊了一聲:「下面還有活的」。
什長走過來看了一眼:「射。」弩箭從溝壑上面射下去,一箭一個,溝壑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塬壁上面,魏延站在旗下面,看著火牛和郭淮的前隊,魏軍陣型像被一把燒紅的刀從中間切開,然後再也合攏不起來了。
「父親,張先生這法子真夠狠的。以前只聽人說過田單守即墨用過火牛陣,沒想到親眼看到是這般光景。」
魏榮站在他邊上抱了抱拳,說道。
魏看著山下官道上那片被火光映得通明的荒灘,把玩著手上的刀鞘:「張士和這個人帶兵不行,出主意倒是一把好手。」
官道兩旁的塬壁在夕陽里被染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透的黃土從地底翻上來。火牛陣留下的焦臭還沒有散,混著皮肉燒焦的腥氣和麻油燒乾的焦味,被風從荒灘上送過來,貼著塬壁往西北方向飄。
遠處荒灘上的枯草還在燒,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滅,映在塬壁上,把那些蹲在溝壑邊的蜀軍弓弩手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山下,郭淮正在撥轉馬頭,他朝身邊的人吼了一聲。
「退!往西北退!」
殘兵們從火牛陣的縫隙里穿過去,跟在郭淮身後,朝西北方向退去。
郭淮催馬跑在最前面,身後是蘇顒和王敢。
蘇顒的馬跑在最後面,他被一支弩箭釘中了馬腿,戰馬嘶鳴著跪倒在地,蘇顒從馬背上滾下來,肩膀撞在干硬的黃土上,悶哼了一聲。
他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可後面湧上來的蜀軍矛兵已經圍住了他,矛尖抵在他的胸口。
郭淮回頭看見了蘇顒落馬,他猛地勒住棗紅馬,想要撥轉馬頭沖回去。
王敢從旁邊衝上來,一把拽住郭淮的韁繩:「將軍快走!回不去了!」
郭淮的韁繩被他拽得往旁邊偏了一下,棗紅馬嘶鳴著原地轉了半圈。
王敢的手抓得死死的:「蘇顒已經沒了!走!快走!」
郭淮看著遠處蘇顒被蜀軍矛兵圍在中間的身影,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攥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撥轉馬頭,朝西北方向沖了出去。王敢跟在他身後,馬蹄踏在干硬的黃土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碎響。
跑出了好幾里地,身後的鼓聲才漸漸遠了。
郭淮勒住馬,回頭清點了一下人數。步兵折了大半,騎兵的馬也傷了不少。
棗紅馬的嘴角掛著白沫,四條腿正在發顫。
他騎在馬上喘著粗氣,看著來時的方向。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塬壁上站著一個人,青灰色的袍服很是顯眼。
是張熙。
「郭刺史留步。」
張熙的聲音從塬壁上遠遠傳來,郭淮下意識地勒住馬。
「魯別駕已經死了,臨涇城已經換了守將,郭刺史,你還能往哪裡去呢。」他說。
郭淮還沒有開口,他身邊的王敢猛地拔出了環首刀,刀刃在暮色里晃出一道寒光。
他的馬往前沖了一步,馬蹄在干硬的黃土上刨出一道深痕。
「張熙!你這個背主求榮的狗賊!」
王敢的聲音在暮色里炸開,他偏過頭看著郭淮,眼睛紅得像被火燎過,「將軍,此刻他身邊無人,看我斬了此人!」
「王敢。」郭淮把手往後一壓。
王敢勒住馬,刀刃還舉在半空中。
他的肩膀在發抖,馬在原地打著轉。郭淮沒有回頭,只是把手又往後壓了一下。
王敢咬了咬牙,把刀緩緩插回鞘里,但他的手還攥在刀柄上
郭淮沒有回話,他催馬繼續往西北方向狂奔出去。
王敢跟在他身後,跑出去一段又回頭看了一眼塬壁上那個穿青灰色袍服的人影,然後轉過頭,催馬跟上了郭淮。
當夜,殘兵在涇陽北面的一片荒灘上紮營。
說是紮營,其實只是找了一片背風的窪地,把還能用的盾牌插在周圍當籬笆。
傷員們靠著盾牌坐在地上,有人用布條扎傷口,有人把斷了矛杆的矛尖從腿上拔出來,咬著牙沒出聲。
王敢從左臂上解下之前包紮的布條,傷口已經化膿了,他用匕首在火上燒了一下,燙在傷口上,嘶了一聲,又重新紮好。
郭淮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水囊解下來仰頭灌了一口。他看著安定方向的夜空,那裡沒有火光,沒有炊煙,什麼都沒有。
魯芝死了。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上一次在上邽分手的時候,魯芝說安定是關中的大門,他得先去把那邊的叛亂平了,然後南北夾擊。
魯芝翻身上馬,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像是在說一件不用多交代的事。
以後不會再有人對他那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