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眾人就出發了。郭淮騎在棗紅馬上,韁繩在掌心裡攥了一整夜,已經被手汗浸得發潮。
隊伍又往西北方向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黃土塬漸漸低了下去,換成了一片開闊的荒原。
太陽還沒升到頭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白蒙蒙的熱浪。
郭淮走了一段,忽然覺得前面的地形有些眼熟。荒原在前面漸漸收窄,兩側隆起兩道低矮的黃土塬,官道從兩道塬之間穿過去,形成一個天然的隘口。
郭淮正要下令停下來。
兩側的塬壁上,長槍從土坡後面伸了出來,矛尖在晨光里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像一面會移動的釘牆。
然後蜀漢的赤旗從塬壁後面豎了起來,一排接一排,旗角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他們顯然早就在那裡了,陣型已經列得整整齊齊,長槍手蹲在第一排,弩手站在後面,馬隊排在塬壁兩側,戰馬蹄子正刨著黃土,顯然已經等了他很久。
郭淮勒住馬,看著那道被堵死的隘口,莫名有點心慌。
他不認識這支蜀軍的將領。
他們的旗號不是張熙的地方鄉勇。
這支兵陣列嚴整,步騎配合有素,一看就是蜀軍在隴右的主力之一。
會是誰呢,郭淮眯起了眼睛。
他從街亭一路退到這裡,蜀軍好像永遠提前知道他要往哪裡走。
每一條他以為還能通行的官道上,都有人在等他。
「列陣!」
他拔出環首刀,身後的騎兵們紛紛拔出刀,但馬還沒完全歇過來,那些戰馬的腿還在發顫。
對面,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將領從弓弩手後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蜀軍的札甲,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被太陽曬成棗紅色的臉。
他在塬壁邊緣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郭淮,聲音不高,但在這片安靜的荒原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郭刺史,久仰了。在下吳懿,奉諸葛丞相之命,在此等候多時。」吳懿笑了笑,他似乎並不緊張。
吳懿?
郭淮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劉備的皇后吳氏是他妹妹,吳家在蜀漢是外戚,劉備在世的時候吳氏一門顯赫。
但現在是諸葛亮在掌權,吳家這種外戚,在朝堂上的分量一年不如一年。
「吳子遠。你是劉玄德的外戚,你吳家在蜀漢也算一門顯赫。但現在諸葛亮當政,吳家的人還能在朝堂上站得住嗎?」
他頓了頓,把馬鞭往塬壁上一指,「你今天放我過去,隨我一同去投大魏,來日我稟報大將軍,保你吳家在大魏有一席之地。你何苦替諸葛亮賣命。」
吳懿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郭刺史,你說得沒錯。你的確能幫到我吳家。」
他把頭盔戴正,繫緊了下頜的皮絛,「因為你的這顆人頭,非常值錢。」
吳懿的手了抬起來,輕輕往下一揮。
騎兵從塬壁拐角後面湧出,馬隊排成楔形陣,從左側塬壁上斜插下來。
郭淮急忙慌慌張張的勒馬向後退去,撥轉馬頭想要往右邊退。
可右側塬壁後面又湧出來第二隊騎兵,從側面往他的後隊包抄過去。
他身後的騎兵們被沖得陣型一亂,幾匹馬撞在一起,騎手從馬背上滾下來,還沒站起來就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踩進了黃土裡。
郭淮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正要朝西邊塬下沖,然後他聽到了第三陣馬蹄聲。
是從他剛剛跑過來的那條官道上傳來的。
他猛地轉過頭——第三隊騎兵正從後面不遠處的土坡上涌下來,馬隊排成楔形陣,已經堵住了他的退路。
三面合圍!
郭淮冷汗都下來了。
現在只有往西邊塬下的一條窄路還空著。
郭淮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拼命抵擋的步兵。
他們正舉著矛和盾在窄路入口列陣,有人被騎兵的長矛捅穿了胸口,悶哼著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堵在窄路前面。
但是現在的情形,他已經沒辦法帶著他們一起突圍了
「騎兵都有,整好隊,跟我走!」
他帶著騎兵從窄路沖了下去。
跑出去很遠還能聽到身後的喊殺聲。
然後那些聲音漸漸小了,被風吞沒了。他在馬背上沒有回頭。跑出了好幾十里地之後,身後的馬蹄聲才漸漸遠了。
吳懿的騎兵停在了塬上,沒有再追。
郭淮勒住馬,回頭清點了一下人數。騎兵只剩不到兩千了,步兵全沒了。
棗紅馬的嘴角掛著白沫,四條腿在發顫。他拍了拍馬脖子,催馬繼續往西北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現了一片更大的黃土塬,塬上散落著幾座廢棄的土堡,堡牆已經塌了半邊,堡門歪倒在一邊,門板上長滿了乾枯的野草。
這片塬的地勢比周圍都高,站在塬上能看到很遠的官道。郭淮在塬上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殘兵。
他們排成稀稀落落的一列,有人已經下了馬,牽著馬在走。
王敢走過來,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說道:「將軍,這裡的地形還不錯,居高臨下,能守一陣子。」
郭淮點了點頭,他已經在心裡把能去的地方過了一遍——武威太遠了,天水的方向又全是蜀軍,安定打不進去。
他現在只能留在這裡了。
土堡後面有口井。井口被幾塊塌下來的碎磚堵了一半,磚縫裡長滿了乾枯的野草。
他蹲下來,把碎磚一塊一塊搬開,露出井口下面幽暗的水面。
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灰,他用手背拂了一下,灰散開,水是清的。他把手伸進去,涼意從指尖竄上來,順著指骨一路爬到手腕。
他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沒有異味。
他把水囊解下來,浸進井裡,水泡咕嘟咕嘟響了一陣。
他把灌滿的水囊掛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王敢往井裡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久違的亮色:「將軍,有水了,我們至少能多撐一陣。」
郭淮點了點頭。
有水,有土堡的殘垣當掩體,這片塬的地勢又居高臨下,守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塬上雖然荒,但遠處能看到幾叢駱駝刺和枯黃的野草,野兔子應該不少。
他讓王敢派幾個還能跑得動的騎兵去塬下面探探,看能不能打幾隻野兔回來,順便摸一摸周圍蜀軍的布防。
騎兵們領了命,牽著馬往塬下去了。郭淮靠著殘垣坐下來,把環首刀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他已經很久沒有閉眼了。水灌進喉嚨之後,那股乾澀的疼終於消了一點。他想,至少今天還活著。
他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斥候就灰頭土臉的跑回來了,他是被吳懿的騎兵追回來的。
打頭的那匹馬跑得滿嘴白沫,斥候趴在馬背上,背上扎著一支弩箭,箭杆隨著馬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滾下馬背,喘得話都說不連貫:「將軍,五里外,四面八方都是人,我們剛摸到塬腳,他們的弩手就從土坡後面站起來,箭矢釘在我馬腿上,小的差點沒命回來。」
郭淮把他扶起來,讓王敢去給他包紮,然後他走到塬邊往下看。
吳懿的大軍不知何時已經靠攏了過來,把整片黃土塬圍得鐵桶一般。
蜀軍的營寨正在塬下一座接一座地立起來,炊煙從營寨里升起來,在暮色里排成一排。
他們似乎不打算立刻強攻,只是把這座塬圍死。
郭淮站在塬邊往下看了很久。暮色里的蜀軍營寨火光點點,炊煙混著夜霧從谷道里漫上來。
他轉身走回土堡,靠著殘垣坐下來,把環首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刀刃上還沾著那頭火牛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膜。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薄膜碎成幾片,從刀刃上脫落下來,掉在黃土上。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嚼子上的鐵環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他看著棗紅馬,它背上全是汗,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光,像一塊被反覆淬過火的老鐵。
他忽然想起了關羽。赤兔馬也是紅的。關羽騎著赤兔走了一輩子,從河東走到涿郡,從許都走到江陵,從麥城走到那條走不完的小路上。
這個人是靠「走」成名的,千里走單騎,走出了忠義之名,走出了威震華夏的聲勢,最後卻被困在麥城,無路可走。
他聽到關羽的死訊,心裡想的是一個靠走成名的人,最後死在走不出去的路上,真是諷刺。
郭淮當時覺得那是關羽的命,不是他的。
可現在他坐在這片被圍死的黃土塬上,背後是塌了半邊的土堡,塬下是蜀軍的營寨,能去的地方都已經全部走完了。
他不是關羽,但這裡卻是他的麥城。
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他轉頭去看,王敢從土堡外面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將軍,蜀軍派了幾個人來,他們正在山下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