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把環首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鞘里:「來了幾個人?」
「五個。」
郭淮站起來,走到塬邊往下看。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蜀軍營寨的篝火在山下排成一排。
塬下的窄道上站著五個人影,沒有帶兵,也沒有披甲,他們只是空著手站在那裡。
他眉頭微微一皺,面露幾分沉吟之色,最前面那個人的身形他太熟了,隔著暮色都能認出來——孫禮。
「讓他們上來。」
郭淮轉身走回土堡,靠著殘垣坐下來。土堡里的火把剛好燒完了一截,殘焰在碎石上晃了一下,郭淮用靴底把它碾滅了。
他又把背挺了挺,然後垂首沉默不語。
五個人很快被帶了上來,
他抬起頭,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目光冷得像結了冰的渭水。
孫禮站在最前面,鎧甲上沾著一層細細的黃土,他邊上是李恂。手正垂在身側
他的兒子郭統站在李恂身後,蘇顒也在,肩膀上還扎著布條,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最後一個人,郭淮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姜平。
王敢在軍中最要好的朋友,也是他的步兵校尉。那夜撤離上邽,這人被困在了城裡。
郭淮看著這五個人,久久未曾挪動。
他們曾經都是他帳下最得力的將領。
孫禮跟了他三年,李恂是他在渭水渡口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郭統是他的獨子,他親手教他寫字,蘇顒跟著他一退再退,左臂上那道傷化了膿又結了痂,結了痂又化了膿,從來沒吭過一聲。姜平在上邽之後他本以為他已經死了。
現在這五個人站在他面前,一個都不敢看他。
因為他們都投降了。
「好,非常好啊!」
郭淮忽然冷笑了一聲,他那聲笑很短,像刀刃在石頭上擦了一下。
「你們都降了蜀漢,是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安靜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刀鞘往地上一頓,然後悶哼一聲,壓下心裡火氣。
「諸葛亮有沒有給你們封官?蜀漢不是有個什麼五虎上將嗎,關張趙馬黃。我看你們也不差啊,不應該把你們封成『五鼠上將』嗎?」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一個個的,都膽小如鼠。大魏的朝堂就是被你們這些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給蛀空的。」
孫禮的頭低得更深了。李恂把臉偏向一邊。姜平的肩膀一直在抖。蘇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郭淮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們來幹什麼,替諸葛亮當說客?」
他把目光收回來,身子微微前傾,他閉目緩緩吐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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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達。」
郭淮看著孫禮,「你先說。」
孫禮的肩膀震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和郭淮撞在一起,又飛快地移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終於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來:「將軍……你還是降了吧。」
郭淮看著他,沒有說話,孫禮長長嘆了口氣,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郭淮腳邊。
半塊干餅,邊緣已經碎成了渣,餅面上還留著他揣在懷裡焐了一路的體溫。
「將軍,我不知道該帶什麼來見你。」他說。
「帶刀是逼宮,帶諸葛亮的信來是羞辱,我只從蜀軍營寨裡帶了一塊餅。以前在清水河畔,我們也是蹲在壕溝後面啃這種干餅,你說烤軟了再吃。」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將軍,你還是降了吧。」
郭淮沒有看那半塊餅。
「李恂。」
他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溫度,「你在上邽放了我,我們的恩怨已經兩清了。」
李恂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將軍……我沒臉見你。」
「你已經站在這裡了。」
李恂把臉埋進雙手裡,不再說話了。
「郭統。」
郭淮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和叫孫禮、李恂時一模一樣。
郭統愣了一下。他聽出來了。
父親以前叫他從來不是這樣的。
現在這聲,沒有溫度,沒有柔軟,再沒有以前他叫「統兒」時那個微微拖長的尾音。
他往前邁了一步,眼眶紅了,嘴唇咬得發白。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他,卻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爹!諸葛亮已經完全占了隴右。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姓蜀了。」
他頓了頓,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但他還是把最後一句說完了,「爹,你還能去哪裡?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郭淮看著自己的兒子,郭統說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天水是姜維的,南安和安定已經換了蜀軍的旗幟,廣魏降了,臨渭也收了。
魯芝死了,他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關羽最後還能從麥城往外沖,可他郭淮現在連沖的方向都沒有了。
他在內心嘆了一口氣,目光往下移了一點,停在郭統的手上。
郭統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攥著衣角,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這個動作他小太熟了,統兒小時候每次被罰站,站在牆角不敢哭,手指就是這樣攥著衣角不放。
那時候他走到郭統面前蹲下來,把那隻小手從衣角上拿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說下次不要再犯了。
這孩子每次都應下,可十七歲了,手指還會去攥衣角……
他負著手,緩步踱步,不再看五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郭淮神情晦暗難辨,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露幾分倦意。
土堡殘垣後面,自己剩下的那幾千個人,有人靠在牆上打盹,有人在啃最後半塊干餅。
那餅已經發硬了,他正用牙咬下一小塊在嘴裡反覆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這些兵從街亭跟到現在,矛都丟了,他不能再讓他們把命也丟在這裡。
郭淮又看了一眼土堡外面那匹棗紅馬。它站在暮色里,背上還搭著青騸馬的馬鞍,馬鞍的皮墊上有一道磨得發亮的劃痕。
他想起青騸馬最後一次用鼻子拱他的手心時,他拍了拍它的脖子說晚點再餵你。
然後它累死在了塬上,這匹又能再撐上多久呢?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郭統的臉上,他不能再失去的東西有很多,但統兒是最重的那一個。
而統兒,至少還活著。
郭淮忽然轉過身,走到塬邊,他對著那片已經完全沉入暮色的曠野,發出了一聲長嘯。
那聲長嘯從胸腔最深處撞出來,在黃土塬上迴蕩了幾下,很快被夜風吞沒了。
嘯聲停了之後,他還呆呆站在塬邊,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
然後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嚨口,酸得發疼。
他很想哭,但他還是站在那裡,把牙咬得咯吱響,喉結上下滾動,把那股酸楚一點一點往下咽。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他只是在塬邊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五個人開始不安地互相交換眼神。
一陣夜風忽然從塬下灌上來,把他肩上的披風吹得往身後飄了一下。
郭統往前邁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不知道父親還願不願意讓他碰。
終於,郭淮緩緩轉了過來,那個動作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壓了很久,現在終於壓不住了。
孫禮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跟著郭淮打了這麼多年仗,他從來沒有見過郭淮這個樣子。
郭刺史的肩膀好像塌了下去了,背也彎了,整個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幾歲。
他還想要開口在說什麼,但對方已經抬起了一隻手,背對著五個人,輕輕的搖了搖。
郭淮望著塬下的蜀軍營寨。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篝火在谷道里排成一排。更遠處,那面蜀漢的赤旗還在風裡獵獵作響。
「諸葛亮,你贏了。」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異常的疲憊:「讓他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