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軍走上了塬,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篝火在谷道里排成一排,火光照著那些正沿著窄道往上走的蜀軍士卒,他們的矛尖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郭淮站在土堡門口,身後的殘兵們已經按照他的命令解下了武器。矛和盾堆在殘垣下面,刀插在碎石縫裡,有人把頭盔摘下來放在腳邊,然後舉起雙手。
王敢站在郭淮身後,他看著那些蜀軍越走越近,握在刀柄上的手越來越緊。
「將軍,為何要如此?」
他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唇半張著,像是還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郭淮的背影,眼中有不解,有不甘,還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推了一把之後還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郭淮沒有回頭,他長嘆了一口氣:「不得不如此了,王將軍。」
王敢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但郭淮已經抬起了手。
那隻手舉到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朝身後輕輕搖了搖。
王敢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他攥在刀柄上的手沒有鬆開。
吳懿走進了土堡,他在郭淮面前站定,掃了一眼土堡里那些舉著雙手的魏軍殘兵,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郭刺史,丞相在等你。」
他把目光收回到郭淮身上,聲音很平靜:「等了很久了。郭伯濟,早點上路吧。」
「姓吳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敢猛地拔出了刀。刀刃在篝火的光里翻了個面,晃出一道寒光。
他把刀尖指向吳懿,手臂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吳懿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身後的蜀軍親兵們同時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吳懿抬起手,示意身後的親兵不要動,看著王敢,又看了看郭淮。
「郭伯濟,這就是你投降的態度?」
王敢沒有等郭淮開口。
他猛地轉過頭,乾澀的嗓音從胸腔最深處撞出來:「蜀軍殺了我們多少袍澤!」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將軍,你為什麼要向他們投降?」
他站在那裡,看著郭淮,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郭淮避開對方視線,沒有回答。
「將軍,你知道嗎。冀縣城破的那天,我就躲在城門洞的木板底下。
蜀軍的騎兵從那木板上踩過去,馬蹄聲震得我耳朵發聾。
和我一起躲在那裡的老劉,被人從木板縫裡發現了。
他拼命的把我往裡面推,然後叫嚷著故意被抓住,他拖出去一刀劈死了,頭滾到我腳邊,眼睛還圓溜溜的瞪著我。」
王敢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臉上那個表情,不是疼,是愣。他死之前還在想,援兵什麼時候來?可援兵遲遲沒有來!」
他看著郭淮,聲音又高了起來:「將軍,你以前口口聲聲說要保護雍涼的百姓,現在你為什麼要向蜀軍投降?」
郭淮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王敢,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那不是因為底氣,是因為他在硬撐:「王將軍,戰場上,刀劍無眼。老劉死了,我也很難過。但現在我們要為還活著的袍澤弟兄想想。這些兵跟著我從街亭一路退到這裡,我不能再讓他們把命也丟在這片黃土塬上。」
王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刀緩緩放下來,插回鞘里。
「將軍,你說得對。既然如此,我便一個人走。我要往西邊去!」
他轉過身,走到殘垣下面,從那堆被繳的武器里撿起自己的矛和盾,背在背上。
他走到土堡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從郭淮臉上掃過,停了停,又落在姜平身上。
「姜平,跟我走。」
姜平站在那裡,低著頭。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搖了搖頭。
王敢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他轉過身,獨自朝土堡外面走去。
吳懿手下計程車兵看了自己的將軍一眼,見對方搖了搖頭,便沒有人去攔他。
王敢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喊聲。
「王敢。」
姜平追了出來。
他彎下腰,把自己腳上那雙布履脫下來。
這鞋,鞋底已經磨穿了,鞋面上也全是乾涸的血漬和黃土,那是他跟著郭淮從街亭一路退到上邽穿過的最後一雙鞋。
他把鞋塞進王敢手裡:「帶上吧,王哥。」
王敢低頭看著那雙鞋,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孫禮在殘垣下面站了片刻,然後他彎腰把那半塊干餅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他走到王敢面前,把餅放在對方手裡。
然後他看著王敢的眼睛嘆了一口氣,把頭扭過去了。
王敢把那半塊餅攥在手裡,又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履夾在腋下。
他看著孫禮,又看了看姜平,姜平赤著腳踩在碎石上,正腳趾蜷著。
他轉過身,牽過一匹瘦馬,翻身上了馬,把布履塞進鞍囊里,把半塊餅揣進懷裡,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幾人:「諸位,後會無期。」
然後他催馬朝西邊走去。
塬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把他身後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王敢一個人騎著馬,揹著矛和盾,沿著那條窄窄的官道往西馳去。
馬蹄踏在干硬的黃土上,濺起的灰塵被夜風吹散了。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融進了暮色盡頭那片灰濛濛的荒原里。
郭淮站在土堡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
西邊是武威,再往西是河西走廊。那裡全是戈壁,幾百里沒有人煙,沒有水源,沒有城池。他一個人,一匹馬,真的能走到那裡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王敢的時候。那是上邽城外,他收留了一支從安定方向潰退下來的殘兵,王敢就在其中。
當時王敢落魄的如同乞丐,但他眼睛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像是還能再打一場。
郭淮當時想,此人可用。
後來他提拔了他,把他帶在自己身邊。
歷經了這麼多挫折,王敢眼睛裡那股勁還在,他還是要往西走。
而自己呢?
他郭淮站在這裡,已經溫順放下了刀。
諸君向北,我自西行。
吳懿站在塬邊,他也在看那個黑點,他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郭淮:「丞相現在在高平。」
郭淮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他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看著吳懿。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郭淮說,「這個局,真的是諸葛丞相布的嗎。」
吳懿看了他很久,然後微微一笑:
「並不是。布這個局的,另有其人。」
郭淮愣住了。他看著吳懿的臉,想從那張被隴上的太陽曬成棗紅色的臉上找到說謊的痕跡。
然後,並沒有。
「你為何會問這個。」吳懿看著他。
郭淮皺著眉想了很久,像是在把一局已經下完的殘棋在腦子裡重新覆盤。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慢,像是在推演每一步落子的順序。
「因為我覺得有幾步很怪。諸葛臥龍用兵,從來不會弄險,我相信他絕不可能在安定野外擺開火牛,他就算拿下了安定,以他的謹慎,他也應該據城而守,絕不會在野外逼我決戰,如果是那樣……」
郭淮仰起了頭,看著吳懿「我未必會敗的這麼快,所以你告訴我另有其人,我信。」
他嘆了一口氣,把目光轉向東南方向,那是長安的方向。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那邊的天際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荒原和幾顆稀疏的星。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只知道蜀漢又出了一個能人,而大魏的能人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