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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諸君北向,我自西行

2026-09-26 21:29:19 作者: 泠音弘上

  馬承是在到了馬鹿鎮之後才真正感覺到這場仗打完了的。

  空氣里有一股百姓燒麥草整出的焦香味,正從鎮子外面的土牆後面飄過來。

  他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見鎮口那幾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

  和街亭、長寧驛不一樣,馬鹿鎮沒有打過仗。魏軍撤得太快了,快到沒來得及在這裡留下什麼布防。

  魏昌只比馬承晚到一柱香。

  他從安定方向趕過來,馬跑得滿嘴白沫,遠遠的就沖他喊著:「馬子固!」

  他在馬承面前勒住馬:「張郃真是你幹掉的?我爹說的時候我還不信!」

  他咧著嘴,感覺比馬承這個當事人還要更高興。

  魏昌說完才想起來還沒報正事,他又趕緊補了一句:「戴陵已經帶著殘兵退往關中了,聽說曹真在關中重新布置防線,但丞相暫時沒有追進去的打算。我爹讓我過來接你,他和丞相已經在臨涇城了。」

  馬承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沒毛病,隴右這一戰打得夠久了,現在關中方向暫時不會再有大戰,蜀漢的兵也需要休整。

  「你爹那邊怎麼樣,應該也是大勝吧?」馬承問。

  「那肯定不如你!」

  魏昌把韁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差點又繞滑了,趕緊重新攥住,他笑了一下,「我爹說這一仗打得真痛快,就是火牛陣放早了,要是再等半個時辰,郭淮的那些騎兵也能一起燒進去。」

  「放早了也有放早了的好處,魏將軍如果圍死了郭淮,對面跟你困獸猶鬥,反而不美了。」

  「我也這麼想,可我跟老爹說,他就是不聽。」魏昌聳聳肩,帶著隊伍跟著馬承走向鎮子。

  馬鹿鎮口那幾個老頭慢慢站了起來,陽光從老榆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了幾塊碎金。

  他們眯著眼睛往這邊看。有個膽大的往前走了幾步,看見馬承身後的蜀軍旗幟,愣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就停在這吧。」

  馬承讓隊伍在鎮外停下來,自己帶了幾個親兵進了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土路從南到北,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根下堆著乾草和柴火,幾隻瘦雞在草堆里刨食。

  走過一戶人家門口,馬承看見門板上掛著一塊桃木刻的門神牌,邊角已經磨圓,上面刻的神荼的臉也已經模糊了,但門神牌沒有被風吹走,這戶人家大概還在等什麼人回來過年。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幾個婦人從門板後面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了。

  馬承走過一間塌了半邊的磨坊,看見磨盤上蹲著個小孩,大概七八歲,光著腳,腳趾上全是泥巴,正拿一根樹枝在磨盤上畫什麼東西。

  那小孩看見馬承,不躲,只是仰著頭看他。

  「你們是蜀軍?」小孩問,他眼睛亮晶晶的。

  馬承點了點頭。

  「那你們真的吃人嗎?」

  馬承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小孩,小孩仰著頭,臉上不是恐懼,是認真的好奇,他像是在問一件已經想了很久但一直沒人能給他答案的事。

  「誰跟你說的?」

  「以前鎮上有個魏軍校尉,他走之前跟我們說,蜀軍抓到俘虜就會把人煮了吃掉。」

  小孩說話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樹枝上的鳥只畫了半隻翅膀,「他說的可嚇人了,說蜀軍個個都是紅眼睛綠眉毛,吃人不吐骨頭。」

  馬承看著他,忽然笑了:「那你看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小孩歪著頭,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黑的。」

  「眉毛呢。」

  「也是黑的。」

  小孩好像有點失望,但又鬆了口氣,他把樹枝往磨盤上敲了敲,「我就說嘛,那個校尉肯定是嚇唬我們的。」

  他頓了頓,又把樹枝指向馬承身後那些正在休息的蜀軍士兵,「我們鎮上以前有個當兵的大哥哥,他在南邊投降了什麼諸葛丞相。前些天他托人捎了信回來,說蜀軍不搶糧,還分糧。他說以後不用怕了,所以我也覺得你們不吃人。」

  馬承看著小孩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在小孩頭上拍了一下。


  「以後也不會餓急眼了。」

  小孩仰頭看著他,咧嘴笑了。

  「那你們還走嗎?」小孩又問。

  「至少今年不會再走了,今年不會有仗打了。」

  小孩歪著頭想了想,又低頭繼續用樹枝畫他的圈。

  他畫的是一隻鳥,翅膀畫得很大,但頭和身子連在一起分不清。

  馬承又拍了拍小孩的頭:「鎮子裡還有多少人?」

  小孩說不上來,只是指了指巷子深處:「都在那邊,我大伯在背乾草。」

  馬承繼續順著巷子往裡走,走到盡頭看見一個老漢正揹著一捆乾草從土坡上下來。

  乾草里夾雜著一朵乾枯的野花,碎成了幾瓣,顏色已經褪成了灰白。

  老漢把乾草卸在門口時,野花瓣從草捆里掉出來,落在門檻上。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草捆里。

  然後他直起腰,看見巷子裡的蜀軍,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了。

  馬承沒有說話,他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個老漢把乾草往門裡推了推,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說:「把乾糧分一些出來,給鎮裡的人家。」

  穿越過來,馬承打了這麼多仗,見了這麼多死人,已經快忘了不打仗的日子是什麼樣子的了。

  這些人的生活和他在上輩子從史書里讀到的那些宏大的戰役無關,但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活著的人。

  「老丈。」馬承開口叫住了他。

  老漢正把乾草往門裡推,聽見叫聲停下來,轉過身,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將軍。」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小截乾草莖,放在嘴裡嚼著,草莖嚼到沒味了,他把渣吐在手心裡看了一眼,又塞回嘴裡繼續嚼。

  「鎮子裡還有多少人?」

  「年輕人都被拉去當兵了。」

  他用指甲掐掉草莖上發黑的那頭,把剩下那截又塞回嘴裡,「剩我們這些走不動的老骨頭,還有一些女人和娃娃。」

  他又嚼了幾下,聲音含含糊糊的:「將軍,你們還走嗎。」

  「不走了。至少今年不會再有仗打了。魏軍已經退到關中去了,今年不會再回來。」

  老漢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好像也沒有太激動,只是彎腰把乾草往門裡又推了推,然後繼續蹲在牆根下嚼他的草莖。

  這時候巷子裡又走出來幾個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婆子,還有一個瘸了腿的中年男人,扶著牆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們圍在老漢家門口,好奇又拘謹地看著馬承。

  那個瘸腿男人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將軍,你們是從街亭那邊過來的?」

  馬承點了點頭。

  「街亭那邊……還在打嗎?」

  他問完之後自己先低下了頭,像是問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答案不會是他想要的。

  「打完了,魏軍退了。」

  瘸腿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瘸腿。

  他的手指在腿側的褲子上抓了一下,又鬆開了:「我小兒子被拉到魏軍里當兵,上個月跟著張郃去了街亭。到現在也沒回來。」

  馬承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個人的兒子大機率已經死在街亭或者長寧驛了,也許現在還活著,但和戴陵一起退往關中了,他沒辦法給這個人一個答案。

  「也許他還活著。」馬承說。

  「退往關中的魏軍還有不少,你兒子如果在步兵里,可能已經退到長安去了。」

  瘸腿男人抬起頭看了馬承一眼,嘴唇動了動,然後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他旁邊的婦人把懷裡的孩子正鬧著,手裡的碎瓦片掉了,婦人彎腰撿起來,在衣襟上蹭了蹭瓦片上的土,塞回孩子手裡。

  那瓦片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像一枚銅錢又不是銅錢。孩子在玩一個假的錢。

  「將軍,你們蜀軍來了,賦稅會不會少一些?」婦人把孩子託了托,插了句嘴。

  馬承看著她,婦人的臉被風吹得粗糙,嘴唇乾裂,抱著孩子的手背上全是乾裂的口子,但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是在問一件她已經盼了很久的事。

  她不等馬承回答,又低下了頭,那孩子還在玩那塊瓦片,她把瓦片往他心裡塞了塞,生怕又掉了。

  「會。」馬承說。

  婦人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追問具體是多少,只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把孩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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