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讓親兵把隨身帶的乾糧分了一些出來。
婦人接過干餅,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塞進懷裡,像是怕誰搶走似的。
小孩們圍過來,親兵也把餅掰成小塊遞給他們,他們接過去就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那個蹲在磨盤上畫鳥的小孩也跑過來了,他接過餅,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掰成兩半,把另一半塞進磨盤底下一個破碗裡,大概是要留給誰。
鄧良正好從鎮子外面走進來,看見這一幕,他走過去從自己懷裡又掏出一塊餅,塞進那個小孩手裡:「拿著,這塊是你的,那塊留著給家裡人。」
小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兩塊餅,嘴唇動了動,他轉身跑到巷子深處,跑得太急,光腳丫在黃土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倒。
他把那塊餅塞進一間土坯房的窗戶里,然後跑回來,站在磨盤旁邊,仰頭看著鄧良。
「我阿母說謝謝你們。」
鄧良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轉身朝巷子外面走去了。
馬承在鎮子裡待了大半個時辰,和那些老人聊了聊。
老漢把嘴裡嚼得發白的草莖渣從嘴角抽出來,捏在指間轉了兩下,然後別進牙縫裡剔了剔,剔完又看了看指尖上剔出來的東西。
「去年春天旱,麥子長得不好。」
他把那截草莖重新塞回嘴裡,「到了夏天又鬧了一場蝗蟲,隴上的麥田被啃得一片一片的。」
他點了點自己那條巷子的方向,「蝗蟲過去之後我蹲在田埂上數,半畝麥子只剩下不到三成。」
他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不斷摩挲著:「朝庭的賦稅收了兩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秋天,春天的那次把去年攢的糧都收走了,秋天的那次我們實在交不出來,當兵的就挨家挨戶搜。」
他用草莖指了指自己身後那扇歪了半邊的門板,「這門板就是那時候被踹歪的。」
「搜出來的糧還不夠餵一匹馬。」
老漢把草莖往地上一扔,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了。
「那你們現在吃什麼。」
「野菜,還有幾個年輕人會去山裡挖草根。今年一開年就打仗,地也種不了,能吃的東西都吃過了。有些草根吃了,肚子脹,但也總比餓著強啊。」
馬承沉默了,他上輩子讀那些史書,讀到「隴右大旱」「蝗災」「賦稅繁重」這些詞的時候,往往只是一行字。
他想改變這些,但這不只是改變賦稅數字的問題。這個時代的農業生產方式、土地制度、糧食產量、儲備和抗災能力,每一樣都壓在這些人的肩膀上。
他知道問題在哪裡,但他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候,巷子外面忽然跑進來一個小孩,大概十來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跑一邊喊。
「大伯!大伯!你家嬸嬸又暈倒了!倒在灶台邊上不省人事了!」
老漢猛地站起來,嘴裡那截草莖掉在地上,他轉身就要往巷子裡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馬承一眼,嘴唇哆嗦著,眼睛紅了一圈。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馬承,像是在看一個救星。
「帶我去看看。」馬承說。
老漢帶著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一間土坯房,門板已經歪了半邊,灶台就在進門的地方,灶台上還架著一口鐵鍋,鍋里煮著幾根野菜,水還沒開。
女人歪倒在灶台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很淺。
馬承蹲下來,按了按她的脈搏,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老漢蹲在門檻上,看著馬承做這些他看不懂的動作,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脈搏快而弱,皮膚濕冷,意識模糊,再加上鍋里那裡幾根野菜。
馬承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上輩子學的那些急救常識。
他大概知道是什麼了。
「她上一頓是什麼時候吃的。」
「昨天……她昨天吃了幾根野菜。」
老漢蹲在門檻上,聲音有點抖,「她讓我和娃吃粟米,說她不餓,米全塞給我和娃了。」
「低血糖。」
馬承站起來,轉頭問老漢,「有糖嗎。」
老漢愣了一下,隨即苦笑:「糖?將軍,我們連鹽都沒有,哪來的糖。鹽還是去年冬天魏軍發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我們都去河邊挖鹼土回來熬,熬出來的東西又苦又澀,但好歹有點鹹味……」
馬承正要讓親兵去軍中匠匠那裡拿一些,旁邊那個跑進來報信的小孩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孩仰著頭,嘴唇抿著,欲言又止。
「你有話要說?」
小孩看了老漢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嬸嬸,聲音壓得很低:「我……我之前跟隔壁的狗娃去鎮子外面的魏軍營地里撿東西,我們撿到一個罐子,裡面有糖。但是那個糖結塊了,我嘗了嘗,是酸的。我們不敢吃,怕有毒,就藏在磨坊後面的磚縫裡了。」
馬承看著那個小孩,忽然笑了。
結塊發酸的糖——飴糖受潮變質了,酸是因為發酵產生了有機酸,加上儲存時間長氧化了,顏色發黑,味道難聞,但糖還在。
他在心裡把脫色提純的步驟過了一遍:黃泥水吸附雜質,過濾,重結晶,只要這個時代能找到黃泥,他就能把酸糖變回能吃的糖。
上輩子在化學課上學過,用黃泥水的物理吸附作用可以脫色除雜,這個方法中國古人很早就掌握了,宋代《天工開物》里都有記載,但在三國時代還沒普及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他決定試試。
「去拿來。」他說,「快。」
小孩轉身就跑。光著的腳丫踩在黃土巷子裡,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啪嗒聲。老漢看著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又看著馬承,張了張嘴:「將軍,那糖是酸的,真的能吃嗎。」
「能,把酸的東西去掉,剩下的就是甜的。」
他沒有多解釋,只是讓親兵去鎮外的隊伍里取一些乾淨的布和幾塊燒過的木炭過來。
黃泥水脫色之後,他要再用木炭濾一遍,吸附殘留的雜質。
馬承雖然不知道這個時代的飴糖具體含多少雜質,但原理肯定是一樣的。
灶台上那鍋野菜湯還在微微晃動,女人躺在地上,呼吸越來越弱。
馬承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巷子口,看著那個小孩跑遠的方向。他要在那個小孩回來之前把濾糖的工具準備好。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那個小孩抱著一個陶罐從巷子拐角衝出來,跑得太急,光腳丫在黃土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倒,他把罐子往懷裡摟了摟,繼續跑。
酸是因為發酵,但糖還在。
「拿來了!」
小孩把罐子往馬承手裡一塞,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夠不夠?」
馬承揭開破布看了一眼。
罐子裡是半罐發黑的飴糖,表面結了一層硬殼,用指節敲了敲,硬殼下面還是軟的,酸味沖鼻,他點了點頭:「夠了。」
他讓親兵把帶來的干餅又掰了幾塊遞給那個小孩,小孩接過去,沒有吃,而是把餅揣進了懷裡。
「怎麼不吃?」
「嬸嬸醒了,我們再一起吃。」
馬承看了他一眼,把罐子放在灶台上,開始準備濾糖。
陽光從歪了半邊的門板縫裡漏進來,正好打在灶台上那罐發黑的飴糖上面。
小孩蹲在門檻上,雙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把布鋪開,把木炭碾碎,把陶罐里的飴糖倒進陶碗裡,
馬承揚了揚嘴角,所有人都等著他變一個戲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