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看著那罐發黑的飴糖被小孩一點點倒進了陶碗裡,他在心裡默默把濾糖的步驟又過了一遍。
黃泥水吸附雜質,木炭過濾殘留,重結晶提純。
這套流程他上輩子在化學課上學過,也在論壇上見過人用古法復原過,但親手操作還真是頭一回。
親兵很快提著滿滿一桶黃泥回來了,泥里還混著幾根草根和一隻正在拼命往外爬的蚯蚓。
馬承把蚯蚓挑出來扔回桶里,讓親兵把黃泥敲碎了泡在水裡攪成泥漿。
黃泥很快在水裡慢慢化開,水的顏色從土黃變成渾濁的棕黃,泥漿在陶盆里打著旋,草根和碎石則沉到了盆底。
老漢蹲在門檻上看著他做這些,嘴裡那截草莖嚼了又嚼,渣從嘴角掉出來他也不撿。
他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將軍,這黃泥水真能把酸糖變甜?黃泥不是髒東西嗎?」他問。
馬承把黃泥水倒進飴糖里,用筷子慢慢攪著:「放心,黃泥不吃糖,只吃髒東西。」
正說著,糖液里那些發酵產生的有機酸、氧化變黑的色素、存放時落進去的灰塵,已經在被黃泥的微小顆粒吸附住,隨著攪拌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陶碗裡的糖液從渾濁慢慢變得分層了,上層開始透出一絲乳白。
馬承又攪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這才停下來,讓泥漿去自然沉澱。
老漢伸著脖子往碗裡看,看見碗底積了一層黑乎乎的泥渣,碗中間的糖液是淺金色的,碗上面那層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米湯放涼之後凝出的那層米油。
三層顏色清清楚楚地分著,從上到下,從乳白到淺金到棕黑,像是有人在碗裡畫了一道漸變的虹。
「怎麼還分層了?」
老漢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指著碗裡那三層顏色,「最上面那層白的,是糖嗎?」
「是糖,最上面那層最乾淨,髒東西被黃泥裹著沉下去了,越下層越髒。」
馬承邊說邊用勺子把這層乳白色的清糖液舀出來,倒進鐵鍋里,架上灶台用小火慢慢熬。
水分一點點蒸發,鍋沿上開始結出一圈米黃偏白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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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了小半個時辰,糖液這才變得粘稠了,馬承用筷子挑了一點放進嘴裡,甜的。
「成了。」
他把鍋從灶台上端下來,把糖塊倒在案板上,用刀背敲成幾塊。
斷面是白色的,帶著細密的糖晶顆粒。
小孩從門檻上跳起來,湊到鍋邊往裡看,老漢也站起來,盯著鍋里那層正在凝固的淺黃色糖塊,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將軍,你這……你這是怎麼弄的?」
老漢的聲音有點顫抖,「黑的變成白的,這不是變戲法,這是神跡啊。」
「不是神跡。」
他拿起一塊遞給老漢:「以後你們的飴糖放久了發酸,也可以照這個法子弄出來,這樣糖能存更久。」
老漢接過那塊白糖,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榆樹皮,指節上全是乾裂的口子,那塊白色的糖在他掌心裡顯得格外白,白得有點刺眼。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掐了一小塊放在嘴裡,閉上嘴,腮幫子動了兩下:「甜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那些糖渣,有幾粒細碎的白糖碎嵌進了他指縫的乾裂口子裡,和黃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顆是糖哪顆是土。
他把手指伸到嘴邊,用舌尖舔了一下指縫,把糖渣舔下來。
舔完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縫裡還嵌著幾粒,他猶豫了一下,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後把手縮排袖子裡。
那些糖渣沒有被他蹭掉,只是從指縫挪到了袖口裡側的粗布面上,粘在那裡,等下次他想起來的時候還能再舔一下。
然後老漢又蹲回門檻上,繼續嚼他的草莖,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草莖的澀味壓住嘴裡那股陌生的甜。
他嚼了一會兒,忽然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縫,然後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拈起一粒嵌在乾裂口子裡的糖渣,湊到眼前看了一眼,確認那真的是糖,才放進嘴裡。
這個動作重複了好幾次,直到指縫裡的糖渣全被拈乾淨了,他才把手重新縮回袖子裡。
馬承回過神來,他把剩下的糖塊全遞給小孩:「拿去給你嬸嬸,泡水喝,一會就能醒。」
小孩捧著糖塊跑到灶台邊上,笨手笨腳地掰了一小塊放進碗裡。
他掰得太用力,白色的糖渣濺在灶台上,他趕緊用手指把糖渣攏起來,小心翼翼地倒回碗裡。
然後他倒了半碗溫水,用筷子攪化了端到女人嘴邊。
女人喝了半碗糖水,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她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
她看見滿屋子的蜀軍,本能地縮了一下,然後看見自己丈夫蹲在門檻上嚼草莖,眼眶紅著。她兒子正捧著碗往她嘴邊又湊了湊。
「阿母,你再喝一口。這是將軍變的糖,白的,甜的。」
女人聽話的喝了,她喝完那碗糖水,又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然後撐著灶台慢慢坐起來。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已經有了一絲血色,額頭上的冷汗也已經收了。
她看了看灶台上那口還在冒熱氣的鐵鍋,又抬起頭看著馬承:
「將軍……你們是蜀軍?」
「是蜀軍。」馬承點了點頭。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沒有說謝謝,只是點點頭,然後把兒子往懷裡摟了摟。
馬承站起來,把濾糖剩下的布和木炭渣收拾了一下。
灶台上那鍋熬糖的鐵鍋還在冒著熱氣,甜絲絲的焦糖味混著灶膛里的煙火氣,把土坯房裡那股野菜的澀味蓋住了。
他對老漢說鍋里剩下的糖渣也可以留著——最上面那層最純,能當藥引子。
中間那層也能吃,只是顏色沒上面那層好看,味道差一點。
最下面那層留著餵雞吧,要是沒雞就泡水澆地。
老漢從門檻上站起來,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蹭得衣襟上那塊布都快磨穿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只是把馬承送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馬承的背影往巷子外面走去。
馬承走到巷子口的時候,那個蹲在磨盤上畫鳥的小孩追了上來。
他手裡還攥著半塊餅,光腳丫踩在黃土上啪嗒啪嗒地響。
他跑到馬承面前,仰著頭,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將軍,我阿母說我們要搬去安定。她說那裡現在是你們蜀軍的治所,有糧,有鹽,還有你說的那個糖。我們跟著你們一起走,行不行?」
他臉上那塊泥巴還在,在腮幫子上干成了一小片灰黃色的印子。
馬承低頭看著他,小孩手裡的餅已經涼了,但他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和剛才蹲在磨盤上畫鳥時一模一樣。
「行,你們到了安定,就是大漢的百姓了。」
小孩咧嘴笑了,轉身就跑,光腳丫踩在黃土巷子裡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啪嗒聲,邊跑邊喊:「阿母!阿母!將軍說行!」
那幾個蹲在樹底下的老頭也站起來了,七嘴八舌地說要跟著一起去安定。
瘸腿男人扶著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自己那條瘸腿:「這條腿雖然走不快,但幫著趕牛車沒問題。」
婦人把孩子往上託了托:「安定有糧,孩子就不用天天啃草根了。」
孩子正在她懷裡玩那塊碎瓦片,她把瓦片往孩子手心裡塞了塞。馬承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讓親兵在鎮外多留了一支小隊,護送這些百姓跟著隊伍一起往安定方向走。
他翻身上馬,催馬朝鎮外走去。
鄧良就跟在他身後,這小子不是很會騎馬,騎的一會兒歪到左邊,一會兒滑到右邊,跌跌撞撞的。
馬承嘆了口氣,騎回去拽住他的籠頭,拉著他走。
鄧良坐在馬背上,看著走在前面的馬承,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馬子固,你說丞相的賦稅要怎麼減才能讓這些人吃上飯呢?」
馬承看著遠處的黃土原,他在想另一件事。
飴糖。
如果他能把剛才那套黃泥脫色提純的法子推廣開,飴糖就能長期儲存,從奢侈品變成普通百姓也吃得起的東西。
蜀漢如果能在隴右搞一個官營的糖坊,專賣低價飴糖,是不是既能給蜀軍提供穩定的軍需糖源,又能把利潤收歸官庫?
飴糖官營。
但這個念頭即使早在南山上就想過了。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糖也要一鍋一鍋熬,他現在連隴右的戶口和田畝數都還沒摸清楚,談專賣還是太早了。
「你怎麼不說話?」鄧良在後面追問。
「在想糖的事。」
「糖?」
鄧良把馬韁換到另一隻手,「你剛才蹲在灶台邊上攪黃泥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你從哪學來的這種偏方?」
「書上。」
「你又騙我,書上根本沒有!」
馬承沒有再回答他,他只是催馬繼續往前走。
是啊,他也該想想怎麼和諸葛丞相解釋這個法子的來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