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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全是聰明人

2026-09-26 21:30:49 作者: 泠音弘上

  臨涇城府衙。

  前廳門口。

  費禕的聲音正從裡面傳出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給一群剛入學堂的蒙童講解《急就篇》。

  馬承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進去。

  「諸位,我再說一遍。」

  費禕的語氣里沒有半點不耐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有人聽漏了任何一個。

  「所謂生產建設兵團,不是駐軍,不是郡縣,也不是臨時屯田。它是一個獨立的軍政單位,由成都丞相府直轄,不受隴右任何一郡的太守節制。

  大漢朝廷出資,在渭水河谷、西漢水流域、白龍江沿岸設立三個屯田區。屯田區內,軍民一體,農戰合一,平時種地,戰時上城。

  屯田區內的水利、道路、倉儲、互市,都由兵團統一排程。隴右不再是郡守管民、都尉管兵、鹽鐵官管錢——這三權全部收歸兵團司,由丞相府任命的人統一掌管。」

  他把手裡的策論翻過一頁,指著上面標註的幾處隘口:「各住要害隘口,兵團將築堡駐兵,常駐不撤,隴山沿線設烽火台,有警舉火,諸堡皆應。這不是打完了仗就撤的臨時防線,這是要一直守下去的永久邊備。

  要做到這一步,光靠朝廷的駐軍可不夠,還需要諸位手裡的私兵。我們希望能把各家私兵編入軍屯,統一調配……」

  他剛說到這裡,一個白鬍子老者就把手裡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來潑了一手也不管了:「統一調配?費文偉,你這話說得輕巧!」

  他逼視著費禕:

  「各家私兵是幾代人攢下來的家底,你說統一就統一?隴右的兵從來都是各家自己養、自己管、自己用,朝廷駐軍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哪一次不是我們世家自己守著自己的塢堡熬過來的?

  現在一句『統一調配』,就想把我們幾代人的家底全收到一個什麼兵團手裡去了?這兵團誰說了算?是丞相府,是你費文偉,還是提建議的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趙兄說得是!」

  他旁邊一個瘦高個子的老者立刻接話,聲音又尖又急:「郭淮在隴右待了十幾年,他手下的兵大半是曹魏的,可他也從來沒有強迫各家把私兵交出來。

  你們蜀漢剛來,腳跟還沒站穩,就想把我們的兵權全收了?

  這是什麼?這叫卸磨殺驢!

  隴右這塊地,我們守了上百年啦!

  魏國來了我們應付魏國,蜀漢來了我們可以迎接蜀漢。可不管誰來,我們世家的兵不能散!

  兵散了,塢堡就是空的。塢堡空了,哪天魏國再打回來,你們蜀漢的駐軍能替我們守家嗎?」

  這兩個小老頭配合的還挺默契,一個拍桌子一個接話,馬承腦子裡自動浮現出公園裡兩個大爺下棋,一個說「嘿,你這馬不能這麼跳」,另一個說「笨豬,我偏要這麼跳」,前廳里一時間沸反盈天。

  「丞相,這……」

  費禕把策論合上,也不急著解釋了,他轉頭看了一眼上首,諸葛亮正坐在案後。

  他手裡握著羽扇,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掛著,丞相似乎既不急,也不惱。

  費禕朝他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諸葛亮沖他點點頭,然後把羽扇換到左手,右手攏進袖子裡,繼續聽。

  姜維也站在諸葛亮身後,他臉色卻不太好。

  那瘦高個老者姓姜,按輩分是他族叔,但這人說話刻薄,從來不留情面。

  姜維聽到「卸磨殺驢」四個字時,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他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對諸葛亮說:「丞相,姜叔父言語冒犯,末將替他向您賠個不是。」

  諸葛亮擺了擺羽扇,聲音很輕:「無妨,既然是討論,話便要要說清楚,讓他說。」

  馬承站在門口,費禕額角已經有了細密的汗珠了,這人平時從從容容的,今天被一群老頭子圍著吵了大半個時辰,嗓子都啞了。

  他朝費禕微微點了一下頭,邁步走了進去。

  「你是何人?」

  坐在靠門位置的一個老者忽然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未經通報便擅入府衙,小子,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這話一出,前廳里驟然安靜了下來。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馬承身上,有審視,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剛才拍桌子的白鬍子老者也轉過頭來,皺著眉頭看向門口。

  馬承整了整衣襟,朝問話的老者拱了拱手:「在下馬承,字子固。軍議的時間快到了,我聽見裡面在議事,便先進來了。若有冒犯,還望見諒。」

  白鬍子老者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把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盞蓋跳起來,在案面上滾了兩圈,哐當掉在地上。

  沒人去撿。他盯著馬承,目光銳利。

  「你就是馬子固?正好。老朽正要說說你。」

  他把案上的策論拿起來,手指點在封皮上,鬍子一抖一抖的:「老朽趙謙,天水趙氏。我趙家在隴右紮根三百年,從趙充國大將軍屯田湟中算起,代代守著這片地。」

  「你這份策論,老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你說的生產建設兵團,兼管民政、財政、水利、互市,把郡縣的錢糧民三權全攏在一個筐里——古之未有!」

  他又把聲音壓了又壓,壓得不像剛才那麼沖,但每個字還是硬邦邦的:

  「自秦置郡縣,兩漢因之,從來都是郡守管民、都尉管兵、鹽鐵官管錢,三權分立,互不統屬。你現在一個兵團,把三權全收了,那這是不是離經叛道?老朽活了六十年,沒聽說過哪個朝代敢這麼幹過。」

  瘦高個老者也冷哼一聲,朝馬承拱了拱手,語氣比趙謙多了幾分陰陽怪氣:「老朽姜晏,天水姜氏。我姜家世居隴西,羌漢雜處,手下不敢說有多少兵,但郭淮在隴右的時候,打羌人、守隘口、保商路,哪一次不是我們姜家出人出力?

  你們蜀漢來了,說要收私兵,老朽倒想問一句,我們拿命換來的這點家底,憑什麼你一句話就要收了?」

  「二位息怒,何必這樣跟一個後生講話?」

  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一個老者這時候開了口。

  這人穿一件藏青色的舊袍子,手裡捏著一串木珠子,一顆一顆地轉,轉得很慢。

  馬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想起之前在巷口策馬經過的那兩騎——其中一匹馬上坐的便是此人。

  「馬公子想必已經認識老朽了。」

  胡昭的聲音不急不緩,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朝馬承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致歉,但馬承看得很清楚,那雙正盯著自己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歉意,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的打量,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年輕人值不值得他認真對待。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馬承身上,嘴上的話卻說得溫溫和和:「安定胡氏,胡昭。之前我族中有一支旁支,叫胡平,此人蠢笨,跟馬公子鬧了些不愉快,也給丞相添了麻煩。老朽管教無方,今日當面給馬公子賠個不是。」

  「老胡,過去的事就過去了,說正事要緊。車軲轆話繞來繞去,天都黑了還沒繞到正題上,咱們今天來不是聽你賠不是的。」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老者就擺了擺手。

  這人鬚髮花白,但面色紅潤,看起來比趙謙年輕幾歲,說話的底氣卻不比任何人差。他不等胡昭把話頭接過去,搶先開了口:

  「老朽董臨,隴西董氏。

  聽說這份策論是你寫的?正好,我們這些老傢伙剛才吵了大半個時辰,也沒吵出個頭緒來。

  你是寫策論的人,就請你來說個明白。

  這生產建設兵團,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把世家的私兵編進去?憑什麼要把郡縣的民政財權全收走?你說清楚了,我們再議。」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個老者放下了茶杯,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地補了一句:

  「董兄說得是。我們在這裡爭來爭去,爭的都是策論上的字。字是死的,人是活的。確實該讓寫策論的人自己來說個明白。」

  這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坐姿卻是幾個人里最放鬆的,一條腿盤在榻上,另一條腿耷拉在榻沿下,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他朝馬承微微欠了欠身,繼續往下說,聲音不急不緩:「老朽梁岐,安定梁氏。我家世代讀經,在隴右算不上大族,但也有些薄產。

  這些年隴右易手多次,能站著活下來的人不多,能坐著喝茶的更少。今日能坐在丞相帳前共商大計,說明我們都是希望隴右能好的。至於怎麼個好法,各抒己見便是。」

  趙謙朝董臨和梁岐各看了一眼,又把目光重新釘在馬承臉上,鬍子還在抖:「確實如此。小子說說看吧。」


  他身邊那個年輕人也站了起來,朝在場諸人拱了拱手。

  馬承一眼認出了他——巷口和胡昭並騎而行的就是他。當時這人也在看他,臉上帶著笑,溫和里藏著一點別的什麼。

  「晚輩張熙,臨涇——」

  「臨涇張家的。」

  姜晏眼皮都沒抬,抬手打斷了他,「你們張家在隴右才待了幾代人?小輩,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張熙沒有爭辯,他只是把手收了回來,重新坐下了。

  馬承都替他感到尷尬:開會發言被老員工懟了。這擱現代,你還能找HR投訴,在這兒你找誰?找丞相?丞相正喝茶呢。

  他把盞蓋撿起來擱回案上,正要開口,諸葛亮的聲音先從上首傳來了。

  「今日叫諸位來,是議事,不是審案。」

  諸葛亮把羽扇擱在案上,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目光越過盞沿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

  「趙老丈說子固的策論古之未有,子固,你便說說你的道理,讓諸位長輩評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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