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涇府衙。
「首年:控要道,收世家私兵入屯,始屯田,勘水堰,定世家族等,開冀城互市,與隴西羌通市。
二年:三大灌區粗成,水障畢工,鹽鐵糖布官營盡開,互市啟,馬與羊毛始入。」
費禕翻過一頁,楊洪和吳懿幾乎同時抬了一下眼,目光在案几上方碰了一下。
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這條策論里有他們的位置。楊洪先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吳懿也把視線移開了,他眯著眼睛,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楊洪剛才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那種翹法不像是意外之喜,倒更像是早有預料。
「三年:屯田自給,不仰漢中。隴西牧馬基地始用,世家首次定等。糖、布暢銷互市,羊毛入穩。」
「不仰漢中」四個字念出來的時候,一直冷著臉的向朗,終於微微點了點頭。
「四年:水障完備,魏騎不得西。馬產漸豐,三互市並興。棉毛袷衣量產,高原冬裝解。
五年:隴右成固鎮。糧足馬壯,財用自給,世家歸心,邊境無事。自此明公再出祁山,北伐中原,不復有糧盡馬乏之患。
凡此七事,相濟並用,隴右可守、可富、可久。」
費禕念完之後,將策論輕輕放在案上,他退後一步,帳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在場的幾人都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手,一份策論里藏著多少層意思,聽一遍就能掂個八九不離十。
「有點意思。」
楊洪先笑了,他此刻臉上的笑意是從皺紋里滲出來的,想壓都壓不住。
這份策論要在隴右開糖坊,糖坊的原料是石蜜,而石蜜要從蜀中調。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蜀中的甘蔗種植戶有了一個穩定的官方買家,沿途的轉運、倉儲、包裝更是會養出一整條商路。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昨晚在城門口,他跟馬承說的那番話,這小子顯然聽進去了。不但聽進去了,還實打實地把蜀中的利益寫進了策論里,寫得有理有據,連丞相都點了頭。
這小子知道要在隴右立足,離不了蜀中的人脈和錢糧,他丟擲來的這份策論,就是一份投名狀。
他楊洪可不是沒見過錢的人。
蜀中的鹽鐵官營他是經手過的。
一口鹽井一年出多少滷水,一爐鐵水能鑄多少犁頭,他心裡門清。
官府只要掐住源頭,下游的利潤就是源源不斷的。
現在這份策論要在隴右開糖坊,等於是在鹽鐵之外又開了一條新財路。
而他楊洪只需要種甘蔗收甘蔗,熬成石蜜運到隴右,然後坐在成都等著收錢就行。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楊洪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湯的醇香從舌根漫上來,暖烘烘地順著喉嚨往下走,他微微眯起眼睛,今日這茶似乎格外順口。
馬承既然給了他蜀中派這麼大一塊甜頭,自己也該有所表示了。
隴右的商路他得幫忙打通,沿途的倉儲他要讓蜀中人提前備好,甚至石蜜的收購價格他也可以讓蔗農先壓一壓。
他得給馬承這小子留出更大的利潤空間……
楊洪心裡翻了好幾個來回,可放下杯子後,他只是淡淡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
吳懿坐在他對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策論,心裡冷哼了一聲。
這份策論對蜀地的傾斜他當然看在眼裡,但他也知道,這份傾斜不是沖自己來的。
楊洪昨晚跟馬承交了底,轉頭今天策論里就多了蜀中甘蔗種植戶的專供條款,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吳懿掃了一眼楊洪那張滿是笑意的臉。
他忽然覺得這副笑臉有些刺眼。他和楊洪之間原本有一個默契,準確地說,是一個還沒成形的同盟。
隴右的局面開啟之後,馬承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成了各方都在拉攏的物件。
吳懿和楊洪私下聊過兩次,雖然沒有把話說透,但彼此都明白:荊州派勢大,他們兩家如果能一起把馬承拉過來,就能在隴右分到最大的那塊餅。
但今天這份策論一出來,吳懿意識到一件事,自己似乎慢了半拍……
這個老狐狸!
吳懿沒有再看楊洪,他在心裡默默把那份還沒簽的盟約輕輕撕掉了。
他倒不是恨楊洪,換了他有機會,他也會這麼幹。他只是記住了這件事。
以後再談合作,他不會找楊洪了。
但眼下隴右的屯田需要農具,蜀中的鐵礦石他有路子,糖坊需要工匠,他手下正好有從漢中帶過來的老師傅。
這些,他會私下找馬承談。楊洪先跑了一步,他不急,他可以從別的地方追上去。
向朗一直沒有說話。
水障、屯田、生產建設兵團……
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子固啊,你這又是弄的哪一出?
糖坊的利益歸了蜀中,可屯田的苦活劃給了荊州,這個帳不算也罷,算起來只會讓人心寒。
但他沒有把這份心寒掛在臉上。他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早就學會了把不滿壓在舌根底下,用茶水送下去。
他忍不住又朝楊儀的方向看了一眼。楊儀還在算,從開會到現在頭就沒抬起來過。
向朗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心裡那點火氣燒的更旺了:昨晚你明明在帳里,明明提前知道這份策論的內容,為什麼不提前來跟我通個氣?
就算不便提前泄露軍機,至少可以在丞相面前替荊州派多說一句!你說了嗎?你沒有。你在帳里坐了一夜,回來之後一個字都沒提。
向朗收回目光,把杯子擱回案上,他在心裡把這份策論從頭到尾又拆了一遍。
幸好,屯田兵的調配、水障的施工、堰壩的維護,還握在荊州人的手上。
蜀中派管原料,荊州派管屯田,東州派管運輸,丞相府管專營。
關鍵還在丞相府。
向朗想到這裡,忽然不那麼生氣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對面楊洪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上,心裡冷笑了一聲。
笑吧。快錢來得快去得也快,慢權攢起來也是一座山。
你以為自己占了便宜,其實你只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向朗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這份策論透過之後,他們該在隴右屯田兵團里多安插幾個荊州出身的校尉了……
他把目光從楊儀身上收回來,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忽然發現諸葛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帳門口。
丞相今天穿著一件家常的青色袍子,沒有披鶴氅,手裡也沒拿羽扇,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
他只是朝費禕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自己的案幾後面坐下來,把袖口理了理,他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了一圈。
他沒有笑,但臉上也沒有什麼怒色。那張臉平靜得讓人不敢多看,也看不出任何東西。
帳內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向朗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楊洪把翹起的嘴角收了一收,吳懿把杯子放下來,坐直了些。
只有楊儀還在埋頭算他的數字,連丞相進來了都沒注意到。
「諸位。」
諸葛亮開口了,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始終掛著:「這份策論,你們已經聽文偉念過一遍了。有什麼想問的、想議的,現在就提。策論里的每一項今天都可以拿出來仔細看看,有沒有疏漏,有沒有不實之處。
若沒有問題,就請隴右的地方豪族和子固一起過來,我們當場把一些事定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向朗、楊洪和吳懿的臉。
「若有問題,現在就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