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托古改制
馬承朝諸葛亮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他的目光越過趙謙和姜晏,落在角落裡一直沉默地轉著木珠子的胡昭身上,然後收了回來,笑了一下:「老丈,您說古之未有,我倒想問問—西周的時候,成周八師駐紮在洛邑,一面戍守殷商舊地,一面屯田自給。
八師的司馬既管練兵也管耕種,師氏之官,出則為將,入則為農。這不是兵團的雛形是什麼?」
趙謙一愣,沒接上話。
馬承繼續往下說,語速並不快:「商鞅在秦國變法,廢井田開阡陌,把全國的田地重新規劃成阡陌縱橫的軍屯網格,每戶農民既是種田的也是當兵的,商鞅管這叫農戰。
楚國的吳起在洞庭湖一帶屯兵,一面練兵一面屯田。後來的蒙恬、和武帝,乾的也是同樣的事「你說的這些,」姜晏忽然打斷了他,「全是戰時之策,權宜之計罷了。」
馬承看了他一眼,幾乎沒有停頓,語速反而更快了:「對,戰時之策。可為什麼打完了仗就撤?是因為沒有人想過把它變成常法。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把戰時之策變成常設之制。」
他把手一攤,語氣里多了一絲自嘲:「諸位請看,從西周到漢武,歷代都幹過類似的事。只不過他們不叫生產建設兵團。但把軍事防禦和民政生產合在一起,這套邏輯早就在
那兒了。」
「我不是發明了什麼新東西,我只是把它從臨時之制變成了常設之法。過去是應一時之急,現在要立百世之規罷了。」
趙謙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不是被說服了,他是沒想到這小子不但把八百年間的典故全捋了一遍,還連被人打斷之後的反駁都準備好了。
胡昭把木珠子擱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他也笑了一下:「馬公子,你說歷代都有屯田戍邊之制,老朽承認。
可你也說了,這些全都是戰時之策、權宜之計。仗打完了,兵就散了,屯田也就撤了o
你今天要做的不是應一時之急你是要把權宜之計變成常設之制,把臨時屯田變成永久兵團,把軍事管制變成地方治理。你這已經不是屯田了,你這是在改制。」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馬承臉上掃過,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在座所有人問一個他們還沒想清楚怎麼問的問題:「老朽不才,敢問馬公子,你這不是托古改制,又是什麼?」
「托古改制」,四個字一出來,前廳里的氣氛驟然變了。
趙謙拍案幾的手懸在半空中,他手指還保持著往下拍的姿勢,但落不下去了。
他張著嘴,看看胡昭,又看看馬承,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的、被自己生生咽回去的氣音。
他剛才拍了半天桌子,罵了半天古之未有,說到底還是在爭一個「要不要交兵」。
胡昭這四個字,直接把問題從「交不交兵」拽到了「改不改制」上。
他在心裡把胡昭的話又咂摸了一遍,越咂摸越覺得妙。
蜀漢自承炎漢正統,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繼承大漢的江山,可你轉眼就要行托古改制之事,你連祖宗的規矩都要改,你算哪門子正統?
他們這些在座的世家之主,個個頂著「漢臣」的名頭,他們質疑馬承,不是在反對蜀漢,而是在替大漢質疑啊!
他剛才拍了那麼多下案幾,原來全拍歪了——胡昭這一口咬的才是正地方!
反對托古改制,才是替大漢守規矩!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邏輯無懈可擊,趙謙幾乎要笑出來,但嘴角剛翹了一下又硬生生壓回去了,他收起了得意重重哼了一聲,算是替胡昭敲了個邊鼓。
姜晏把端到嘴邊的茶盞放下了。他跟胡昭認識幾十年,知道這老狐狸輕易不開口,開口就咬要害。
他冷笑一聲,看著馬承,小子看你怎麼接。
向朗本來靠在椅背上,聽見這四個字後他慢慢坐直了。
「托古改制」,他皺起了眉頭。歷史上不少人這麼幹過,商鞅變法叫「變法」,吳起在楚國叫「更法」,晁錯削藩叫「削藩」,王莽改田制叫「王田」不管叫什麼,凡是碰這四個字的,沒有一個善終的。
胡昭不是在質問子固,他是在給這個年輕人送一頂帽子,這頂帽子扣上去,要麼把帽子撐起來,要麼被帽子壓死。
惡毒,真是惡毒啊!
費禕站在諸葛亮身側,手裡還拿著那份策論,指尖在紙沿上輕輕摩挲著。他和馬承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年輕人肚子裡有貨,但胡昭這一刀捅得太准了。
蜀漢以炎漢正統自居,你要改制,改的是誰的制?是你自家祖宗的制。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馬承要反駁,就不能只談軍事帳和經濟帳,他得在法理上站住腳。
費禕在心裡替馬承捏了把汗,但臉上卻什麼也沒露,只是把策論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看。
楊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他今天本來只是來旁聽的,蜀中派的利益馬承已經寫進了策論里,他沒打算替這小子出頭。
他抬起眼皮看了馬承一眼,這小子的臉上沒有慌,但也沒有急著反駁。
看來這小子比自己想像的更沉穩,有點意思。
楊洪把手指重新敲起來,節奏比剛才慢了一拍。
馬承站在正堂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正瞪著胡昭,嘴抿得很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這話真是惡毒啊。
他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他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或者說自己可以想一個新的角度,繞開這個死穴。
趙謙似乎並沒有等他的意思,他得了胡昭這句話,也不再拍桌子了,只是口氣變得預發的咄咄逼人:「對!
大漢怎麼能托古改制!商君變法,秦孝公一死,商君就被車裂了。
太史公論商君,用了四個字:卒受惡名於秦。
漢興以來,凡是觸及世家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晁錯削藩,被腰斬於東市。主父偃推恩令,被族誅。王莽頒王田令,腦袋被掛在城門上。
這些人的下場擺在那裡!小子,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走到他們走不到的那個地方?
」
砰!
他話音剛落,向朗把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趙謙,你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趙謙,目光越過案幾,直直地釘在對方臉上,「王莽?你把丞相比作王莽?你是覺得丞相不能妥善處置,要走上篡漢的老路,還是在影射什麼別的東西?」
前廳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王————」
趙謙的鬍子抖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那個「王」字還掛在嘴邊,但後面的字全卡在喉嚨里了。
他想端茶盞,手指剛碰到盞沿又縮了回來,最後他把手收到膝蓋上,攥住了自己的袍子。
他不是這個意思,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胡昭放下手裡的木珠子,朝向朗那邊拱了拱手,臉上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巨達公,息怒,趙兄只是一時口快。我們這些人在隴右待久了,說話直,沒什麼規矩,引經據典也引不明白,動不動就愛把死人搬出來嚇唬人。
丞相剛才也說了。
今日是議事,不是審案,趙兄的話說得不好聽,但本意不是影射什麼,只是替在座各位問一句,前人都倒在這條路上了,馬公子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走過去?
趙兄問的是這個理,只是話說得難聽了些罷了。」
他又轉向諸葛亮,微微躬了一下身,語氣又軟了半分:「老朽替趙兄向丞相賠個不是。今日這茶吃得急了些,話趕話,難免有失分寸。說到底我們這些老東西,還是要聽馬公子把話說完的。他說清楚了,我們再議,議完了,各憑良心。」
說完他重新撿起那串木珠子,一顆一顆地轉,恢復了先前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前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喝茶,趙謙低著頭,不敢再看向朗。
姜晏那隻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舉也不是。董臨和梁岐互相看了一眼,同時把目光移開了。
馬承等那陣沉默沉澱了片刻,才站起來,他朝胡昭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胡老先生,您問我這不是托古改制是什麼。您說得對,這確實是改制。我沒打算否認。」
胡昭手裡的木珠子停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小子會繞要麼咬死不認,要麼避重就輕,把「改制」偷換成「改良」。
但馬承沒有。他認了。胡昭把珠子重新捻起來,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
沒上當,這就有點難辦了。
馬承目光已經從胡昭身上移開了,他掃過在座的幾個老頭,最後落到趙謙臉上,「趙老,您剛說的這幾個,他們都是先有功再有敗,而且他們的敗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一把舊門拆了,沒在原地開一扇新窗。」
舊門拆了,沒開新窗?
這話一出來,前廳里忽然又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趙謙端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他剛才只顧著數落那些死人的名字,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胡昭捻珠子的手指停了。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小子想幹什麼了—他不是在替前人開脫,他是在替自己劃一條線。
線這邊是商鞅、晁錯、王莽,線那邊是他馬承。
他現在只需要讓在座的人相信,他多做了前人沒做的那件事,他就能從那條線下面走出來。
真是一個狡猾的小子!他眯起了眼睛,神色不善的盯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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