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散了，世家最後一個人張熙，也終於從胡昭坐過的椅子上站起來，他朝諸葛亮等人拱了拱手，也走了。
馬承正準備溜，
可諸葛亮的聲音忽然傳過來：
「子固，你留一下。」
諸葛亮已經站了起來，正把羽扇換到左手，右手攏進袖子裡，他朝門口偏了偏下巴。
「陪我去原上走走。」
馬承應了一聲，跟了上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諸葛亮已經在四輪車旁邊等著了。
那輛車是木製的，輪子包著一層薄鐵皮，推起來有咯吱咯吱的響聲。
馬承繞到車後，握住車把，往前推了一下試試力道。
他前世看過一部劇，叫《新三國》，劇里每逢打仗，對面的魏軍將領就會扯著嗓子喊：「沖向諸葛村夫的四輪車！」
那現在自己推著丞相走，算不算活捉了諸葛村夫？
馬承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差點沒繃住。
好在暮色替他打了掩護。他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把那點不合時宜的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丞相，這些文書……」
姜維正從廊道那頭大步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剛才軍議時記的東西，他看見馬承在推車，諸葛亮坐在車上，這架勢一看就是要出城，他猶豫了一瞬，轉身就要往另一頭走。
楊儀也從廊道里出來，腋下夾著那本從不離手的帳本。
諸葛亮正把薄毯往膝上拉了拉，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二人一眼。
後者被他一看，下意識就想拱手告退，還沒來得及開口，諸葛亮已經把目光收回去了。
「伯約，威公，你們也來。一起去原上走走吧。」
姜維應了一聲，走到車旁站定。楊儀也跟了上來，退到車後，和姜維一左一右跟在兩側。
城門外的黃土原在暮色里舖得很開。遠處的麥田一層一層疊到山腳下，麥苗剛返青不久，被風吹得一浪一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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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處是隴山的余脈，山脊在暮色里變成一道灰濛濛的剪影，山腳下隱約能看到渭河的反光，像一條被隨意丟在平原上的銀色帶子。
空氣里有黃土被曬了一整天之後蒸發出來的乾燥的泥腥味，混著遠處飄來的槐花將開未開的淡香。
四輪車碾過原上的碎石路面，咯吱咯吱的響聲在風裡傳不遠，剛響起來就被吹散了。
諸葛亮靠在車上，望著那片麥田，很久沒有說話。
馬承扶著車把，也沒有開口。姜維站在車旁，一隻手按在劍柄上，目光不時掃過遠處的山脊。
楊儀走在另一側，走幾步就看一眼手裡的帳本，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什麼。
四個人在原上走了一段路，只有風聲和遠處城牆上隱約傳來的號角聲。
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把山脊的輪廓描了一圈金邊，很快就暗了。
「策論的事今日議得差不多了，還有幾樁事，方才沒有擺在檯面上談。」
他看著三人，「郭伯濟降了，這個人的安置，亮想聽聽你們幾個的意思。」
馬承微微一愣，郭淮是雍州刺史，在隴右鎮守多年，這個人的價值不言而喻，但怎麼用、放在哪裡用，確實不是軍議上能當著隴右世家們的面討論的話題。
楊儀把帳本往袖子裡塞了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他說：「這種事情，按規矩應該在丞相府召集相關的人好好議一議，怎麼能讓我們幾個在這裡輕易決定？」
諸葛亮搖了搖羽扇，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我今日不是做決策，只是正巧跟各位聊聊，也讓我有個底，那我換個問題吧，郭淮其人，可用還是不可用？你們各自說說。」
姜維幾乎沒怎麼猶豫，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丞相，末將以為可用。郭伯濟在隴右十幾年，羌人服他，世家也服他。
此人若肯真心歸漢，留在軍中，將來北伐之時，他能替丞相省下多少功夫？末將願意替他作保。」
楊儀聽完，眉頭擰了起來。他把帳本從袖子裡抽出來翻了翻，又合上，聲音不高但很硬：「姜伯約，你替他作保？
此人是魏國方面大將，降得這麼幹脆，誰知道是真是假？他手下舊部遍布各郡，若將他留在隴右軍中，哪天魏軍打回來，他陣前反水，誰能攔得住？丞相，儀以為，不可輕信。」
姜維轉過頭，正要反駁，諸葛亮抬手止住了他，然後他轉向馬承。
「子固，你怎麼看？」
馬承想了想。
「可以用。」
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但不能用在隴右。」
楊儀看了他一眼，姜維也側過頭來。
「郭淮在雍涼鎮守多年，隴右的人脈根深蒂固。把他放在這裡，他舊部太多，我們盯不住。
但他守城和練兵的本事是實打實的。雍涼的兵制、關隘的布防、糧道的走向，這些都在他腦子裡。與其把他閒置，不如把他調到一個能用他又不會出事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看著諸葛亮。
「南中。」
「南中那邊，丞相平叛之後雖然設了郡縣，但當地豪族仍然時有反覆，庲降都督李恢年事已高，正缺一個懂軍事的人去幫他整訓駐軍、加固城防。
郭淮是降將，不能立刻給他實權，但以他的資歷，帶兵巡個山、修個城，震懾一下那些還心存僥倖的豪族，綽綽有餘。
他在隴右的舊部再多，到了南中，一個熟人都沒有。他翻不出什麼浪花，但要做實事，他是一把好手。」
姜維聽完，點了點頭：「只是此人終究是魏國降將，調去南中，名分上恐怕不好看。」
「名分好辦。」
楊儀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幾分，但他沒有看姜維，而是看著諸葛亮：
「丞相，可以給他個雜號將軍，或者歸在庲降都督麾下做個副職，對外就說派他去南中協防。成都那邊，儀去擬文書，不會讓丞相為難。」
諸葛亮聽完，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浮了起來。他把羽扇換到右手，在車把上輕輕拍了一下。
「威公，你方才說不輕信，現在又肯替他擬文書。這彎轉得倒是不慢。」
他抬起頭，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馬承身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還有一件事，生產建設兵團的司直（一把手），誰來當合適？」
他問的是「你們」，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馬承臉上移開。羽扇在他膝上輕輕搖了搖，節奏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