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昭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張剛貼上去的告示。
漿糊還濕著,正順著木板的紋路往下滲,把告示邊角洇成半透明的。
幾個剛賣完柴的老農湊在告示前面,仰著脖子看了半天,一個字也不認識,互相問了句「寫的啥」,見沒人答得上來,便只好又挑著空擔子走了。
告示上的墨跡很新,是丞相府統一謄寫的,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用的是蜀中那邊慣用的隸體。
只是墨跡有些反光,胡昭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全。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老了,眼睛不中用了」,然後繼續一條一條往下看。
鹽鐵糖官營,甲等世家承包,乙等分銷,丙等不與……
這些都是在軍議上說過的,他記得,有些條款當時馬承說到一半,他已經在心裡算完了。
但最後那條,軍議上沒有提。
隴右生產建設兵團司直一職,由鎮北將軍魏延調任。
原漢中防務交由丞相府直轄,陽平關、褒斜道一線由東州及蜀中將領接管,米倉山、金牛道一線由丞相府直屬。
魏延從漢中調過來了,而漢中交給了朝廷……
胡昭把這兩句話在心裡翻了兩遍,又把告示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怎麼沒有郭淮?
他本以為郭淮會留在隴右,以郭伯濟的資歷和對雍涼山川的熟悉,留在兵團里做個副職本是最順理成章的安排。
但告示上沒有他的名字,而且不止郭淮,之前在街亭和列柳城投降的那批魏軍將領,告示上也一個都沒有。
那這些人去哪兒了?
胡昭想起了那晚回去路上碰到的一隊輜重兵,他們押著幾十輛騾車往南走,車上坐的正是那批降將的家眷。他當時沒有在意,以為只是遷到上邽去安置。
現在他才意識到那些騾車去的方向是哪裡。
成都!
他把目光從告示上收回來,轉身往回走。清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幾個相識的商賈朝他打招呼,他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停下。
他的腳步不急不緩,但手裡的木珠子轉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之前想錯了一件事。他一直以為,蜀漢要經營隴右,總得有人來鎮守。降將也是將,用人不疑,至少能留幾個在隴右軍中戴罪立功。
但那個年輕人從頭到尾就沒有打算把降將留在隴右。
他原來早就想好了:你們可以投降,可以活命,可以拿股份、拿分紅、拿爵位,但你們不能留在自己的地盤上。
你們得走,那世家子弟呢?
他忽然站住了。巷子裡沒有別人,只有牆頭上一隻野貓在打哈欠。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甲等子弟入太學,歲五至十人,得任郡守、縣令實職。
他當時覺得這是馬承給世家開的最體面的一張空頭支票——子弟讀了太學就能當官,當官就能回隴右,回了隴右就能繼續經營家族的人脈和勢力。
這交易不算虧。
但如果這批子弟諸葛亮根本就沒有打算讓他們回隴右呢?
如果他們被分配到蜀中、漢中、南中……
那太學就不是太學了,是質館!
那些去成都讀書的年輕人,那些在丞相府眼皮子底下學經學、學兵法、學律法的世家子弟,他們會在成都娶妻生子,會在蜀中買田置地,會在那裡落地生根。
他們不會回來了。他們的父親、祖父還在隴右種地、養馬、守著塢堡,每年年底按股份領分紅,掰著手指頭算今年是甲等還是乙等。
錢是拿到手了,但人卻沒了。再過兩代人,他們這些世家的根就斷了!
而這一切,從那張告示貼上去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在發生了。
可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股份、分紅、互市、爵位、太學名額——馬承給了他們太多別的東西去看,他把所有能讓人眼花繚亂的東西都擺在檯面上,然後在這些東西的後面,安安靜靜地把底牌翻了過來。
「好小子。」
胡昭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像是在跟誰打了個照面。
他想起那天在軍議上,馬承站在正堂中間,被自己一句「托古改制」逼到牆角,對方解釋的時候臉上還有笑意。
當時他覺得那笑意是後輩對長輩的敬重,現在他忽然覺得那笑意里還有別的東西:那是一個已經把所有牌都算好的人,在看著一個還在翻牌的人!
人小鬼大。
他繼續往前走,拐過巷口,他迎面碰上了趙謙和姜晏。兩個人也是剛從告示那邊過來,趙謙手裡還捏著半塊干餅,邊走邊掰。看見胡昭,他舉著餅朝城門口的方向指了指:「老胡,告示看了沒?魏文長來隴右了,這下有意思。漢中那邊怕是要翻天。」
姜晏走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魏延來隴右是好事。他是能打的人。隴右這地方,能打的人來了,才能鎮得住。」
「你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胡昭問。
趙謙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問:「哪裡不對?」
「郭淮不在告示上。隴右降的那批魏將也一個都不在。」
趙謙嚼餅的速度慢了下來,他把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倒是不怎麼在意:「郭伯濟啊,他是降將,諸葛亮想把他放哪兒就放哪兒唄,總不至於砍了他的頭。他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他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一件事,眉頭擰了起來,把手裡剩下的餅渣往地上一甩,「不對,真有關係。他還欠我一批糧草沒還。
前年秋天他從我這兒調了三百石麥子,說是應急,回頭拿軍屯的收成抵。這都兩年了,一根麥稈都沒見著。他現在跑了,我找誰要去?」
姜晏也點了點頭:「趙兄說得是。郭淮手底下那些人,隔三差五就來借東西。都是熟人又不好拒絕。現在他們人全走了,那些被踩壞的莊稼地、被壓塌的棚子,找誰賠去?」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樁事,臉色更沉了幾分。
「說起來,郭淮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前年他從羌人那邊搞了一批母馬,這個老小子跑來跟我商量,說姜家在隴西牧場有剛成年的小公馬還沒騸,想借幾匹去做種,配完種就還。我一想這是正事,就從牧場裡挑了二十匹最好的給他。
借條還在我帳房裡壓著呢。現在人也走了,馬也帶走了,借條上那個手印也不知道還算不算數。」
他哼了一聲,「早知道他是要跑的人,那二十匹馬我說什麼也不借。倒是魏延要來這件事,值得琢磨琢磨。我聽說這人性子烈,不好相處。
這種人到了隴右,咱們以後跟他打交道,得多留幾個心眼。伯約在丞相身邊,總該知道些底細,回頭讓他去探探口風,可別又跟前幾個似的,熟了之後天天上門借東西。」
「你那張借條至少還有他的手印,」
趙謙越想越來氣,「我可是連借條都沒有。當時他說軍情緊急,來不及立字據,讓我先把糧草送過去,回頭補。回頭回了兩回,回回都是『改天』,改著改著就改到南中去了。」
姜晏也跟著哼了一聲:「你那三百石麥子還能按市價折算,我那二十匹馬可是活物。去年冬天冷,馬棚里凍死了不少匹,他如果一口咬死,全凍死了,這帳怎麼算?」
胡昭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心疼糧草,一個心疼種馬,但誰也不在乎郭淮被調走這件事本身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