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昭看著姜晏,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姜家出了個姜伯約,整個隴右都要給你幾分面子。你兒子和侄孫將來去不去太學、回不回隴右,對你來說的確沒什麼區別。
姜維已經在丞相身邊站住了,你們的後路早就鋪好了。
他看向趙謙,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趙家的後輩里沒什麼特別出眾的人物。
這兩年人丁又稀,能送去太學的年輕人本來就沒幾個。
告訴他「你們的子弟可能會被扣在蜀中」,他大概也就是愣一下,然後繼續掰手裡的干餅。
對趙家來說,有太學名額就不錯了,能混個一官半職,隨便在哪都行。
而且蜀漢給了隴右這麼多商業上的利益,這些錢夠趙家花好幾代了。子弟回不回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算了吧。
胡昭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只是朝兩個人拱了拱手。他走了幾步,膝蓋開始發酸。
站太久了,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伸手在膝蓋上揉了兩下,這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時,日頭已經升到正頭頂。胡昭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尖響。
這扇門該上油了,他跟胡廣提過兩次,胡廣每次都應,每次都忘了。他也沒有再催。
亭中老槐樹的影子正落在石桌上,棋盤上的殘局還擺著,幾片落葉掉在棋子上。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把那幾片落葉一片一片撿開,露出底下的黑子和白子。
有人從廊下快步走過來,正是侄子胡廣。
「叔父,您上次讓我查的那批降將的下落,有訊息了。」
胡廣壓低聲音,「郭淮去了南中,給庲降都督李恢當副手。其餘那幾個列柳城的校尉,也都打散了分到南中各郡去了,一個都沒留在隴右。」
胡昭點了點頭,果然如此。
他正要開口,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人影從馬背上翻下來,大步跨進院子。
是胡奮,他另一個侄子胡遵的兒子,少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挎著一把短刀,他額頭上全是汗,一看就是從城外軍營里一路跑回來的。
「伯祖父!」
胡奮的聲音壓不住興奮,「軍營里都在傳,馬子固要開一個什麼培訓班,專門教我們這些將家子弟兵法戰陣,還有屯田水利的錢糧帳目——楊主簿親自排的課表,已經在轅門外貼出來了。」
胡昭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麼培訓班?」
「就是蜀漢將二代的培訓班!」胡奮的眼睛亮得嚇人,「軍營里那些成都來的年輕人都會參加,馬將軍准我們這些隴右將家子弟也一起報名。伯祖父,我想去。」
胡昭沉默了很長時間。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幾片葉子落在棋盤上,沒有人去撿。
他看著胡奮那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看著少年人眼睛裡那股壓不住的、想要往外跑的勁頭,忽然覺得很累。
「奮兒,你父親在大魏做將軍。」
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冰水裡浸過,「你現在要去參加蜀漢的培訓班,跟那些成都來的年輕人一起學什麼兵法戰陣。你覺得你父親在鄴城知道了,會怎麼想?」
胡奮愣了一下,隨即脖子一梗:「可我父親在魏國做將軍,跟我有什麼關係?他把我寄養在安定,這麼多年也沒回來看過我。伯祖父,您之前說降蜀是給胡家留一條後路,讓我不要多說,我聽了。可現在我想去學點本事,將來不管是打仗還是屯田,都是憑本事吃飯。我不靠他。」
胡昭沒有說話。他看著胡奮那張倔強的臉,忽然覺得這孩子的倔脾氣簡直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但胡遵在魏國做將軍,胡奮在蜀漢做校尉,這本身就是一道裂縫。這道裂縫現在還不大,但將來總有一天會被人拿來作文章的。
「伯祖父,」
胡奮見他一直不說話,聲音放低了些,但語氣里的固執一點沒少,「我只是想去學點本事。」
「去吧。」胡昭嘆了口氣。
他這兩個字說得很快,等胡奮反應過來時,胡昭已經站起來,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去了。
老槐樹的葉子還在風裡嘩嘩響,石桌上的棋盤被陽光曬得發白,胡奮站在院子裡,看著伯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最後他還是轉過身,牽馬去了。
書房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案角一盞銅燈亮著,火苗安安靜靜地立在燈芯上。
胡昭沒有點更多的燈,他在案前坐下來,把木珠子擱在筆架旁邊,鋪開一張空白的卷帛。
墨是現成的,下午胡廣替他磨好的,現在已經有點幹了。他把筆拿起來,在硯台上蘸了蘸,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原本是想給胡遵寫信的。告訴侄子蜀漢在隴右的布局,降將都被調走了,馬承那個年輕人不簡單,但他現在突然不想寫了。
胡昭一直在蜀漢和曹魏之間走鋼絲,兩邊都留退路,兩邊都不把話說死。他以為這是一盤棋,他可以一顆一顆地落子,慢慢布置,等到局勢明朗了再做決定。
但馬承沒有給他這個時間。這個年輕人把每一步棋都走得比他預想的快。告示貼出來了,魏延調令下了,降將送走了,培訓班開起來了……
每一步都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塵埃落定。
等他再寫信給胡遵的時候,局勢已經不是他寫信時的那個局勢了。
更何況,胡昭之所以還能坐在這間書房裡鋪開信紙,斟酌措辭,不是因為蜀漢信任他,而是蜀漢還沒有覺得他需要被處理。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發涼。
他把筆擱下,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他重新撿起那串木珠子,一顆一顆地轉。
窗外遠遠傳來胡廣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安靜的院子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去了培訓班好好學,別給胡家丟人。你伯祖父嘴上不說,心裡是盼著你有出息的。」
胡奮回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楚。接著是馬蹄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巷口。
胡廣跟胡奮說「別給胡家丟人」。這句話他年輕時也對胡遵說過,後來他混成了魏國的將軍。
現在這句話里的「出息」,是在蜀漢的軍營里另起爐灶,是不要給蜀漢的胡家丟人。
連侄子胡廣這樣沉穩的人都開始覺得,跟著蜀漢干是條出路嗎,
他握著那串珠子又撥了撥,然後眯起了眼睛:「小子,你贏了,但老夫也還沒認輸。」